表孃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她看起來一點都不年輕，與我心中認為的美人更是相去甚遠。她靜靜地坐在窗邊，乘著房間昏暗光線望去，她低頭不語的側背影儼然是一位老婦人。走近發現，原來她的衣服有色彩，是一件四姑婆的紅色舊毛衣。她佝僂著身子原來是在繡花，不過這個動作顯得可有可無，她似乎只是為了做點什麼事罷了。表孃分明不到三十歲，一頭齊耳短髮中，竟然顯出幾絲花白。
媽媽讓我叫“表孃”，我很不情願地叫了。表孃看上去很靦腆，笑不露齒，手舉起又放下，似乎原想摸摸我的頭。在她和媽媽說話的間隙，我才發現，表孃左邊的門牙和老虎牙都沒有了。
我極不願相信眼前這個人就是我的表孃，難道是媽媽和外婆都在騙人，我低頭疑惑的瞬間，看到表孃拿著繡花框布的左手，或許是她刻意遮掩，但還是被我看到，她的大拇指和食指都少了一節。
正在這時，四姑婆牽著我五歲的小表妹銀銀進屋了，銀銀表妹的眼睛像兩顆大鵪鶉蛋，由於先天性斜視，看我的時候，歪著腦袋，眼白外翻很多，像發怒瞪人的樣子。當時我不知道為何，聯想到大鍋蓋搜到的韓國古裝鬼片，那個女鬼也是這樣寬的眼白，不自覺打了個哆嗦，彷彿身臨其境恐怖鏡頭現場一般，媽媽也是第一次見到銀銀表妹，顯然也被嚇了一跳。四姑婆跟媽媽解釋說，那家人知道表孃懷的女娃，吃的喝的啥子營養都沒跟上，生下來就這樣子。媽媽關切地問，看過醫生沒，能治嗎。表孃搖搖頭，低頭看著手上繡到一半的梔子花。四姑婆嘆口氣說，過幾天去鎮上找張先生看下，昨天慌慌張張才回來，還沒顧上。媽媽附和說，是的是的 ，先安頓好。
四姑婆的房間沒有我的房間大，佔據屋內一半面積的床上，多了床被子和枕頭，顯然表孃和銀銀表妹都跟四姑婆擠在一塊睡。四姑婆和銀銀表妹進來後，狹小的空間頓時擁擠不堪，媽媽讓我帶金金錶妹和銀銀表妹去院子裡找仔仔表弟玩，她們大人間要說點悄悄話。我當時並不想在裡面多待，一聽到媽媽發話，頓時頭也不回，開心地拉著金金錶妹，而金金錶妹也緊緊牽著銀銀表妹，三個人一股腦溜出了這間昏暗擁擠的房間。
仔仔表弟是大表叔的獨子，剛滿六歲，是大表嬸嫁到大表叔家第三年生的。結婚一年，大表嬸肚子一直沒動靜，弄得大表嬸孃家人和四姑婆都很緊張，找醫生、道士、甚至江湖郎中都看過，試過不少偏方，但都沒用，急得大表嬸哭鬧好幾次。直到第三年，本來已經放棄嘗試，正想著要不要去別人家過繼個兒子過來，就在這個時候，大表嬸突然懷孕，絕望中重獲希望，於是一家人都對仔仔溺愛得不行，從來不捨打罵。
自表嬸懷孕後，每年清明給四姑爺上墳，四姑婆都顯得有底氣許多，總會念叨一句——你家的香火延續囉，後繼有人囉，你在那邊安心喲。
我們走過去的時候，仔仔表弟正在院子裡對著圈欄裡的鴨子掃射，他對著左邊噴水槍，鴨子就嘎嘎嘎地叫著往右邊躲，他對著右邊噴水槍，鴨子便一顛一顛地跑著往左邊閃，表弟玩得不亦樂乎。我叫了聲仔仔，他回頭看見是我們，迅速把水槍對準銀銀表妹，一陣狂掃，水噴了她一臉，我被弄得措手不及，還沒反應過來，金金錶妹已經一把拉過銀銀表妹，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仔仔的攻擊。
“醜八怪！斜眼怪！”仔仔衝我們這邊，準確說是衝銀銀表妹喊道，凶神惡煞的樣子渾然像在罵鬼。小時候，村裡長輩會跟我們講很多鬼故事，還說如果撞見不乾淨的東西，比如走無人的夜路、或是遇到鬼打牆、鬼壓床，你們就裝出很兇的樣子，衝鬼罵髒話、吐口水，就把鬼嚇跑了。
我去把仔仔的水槍搶過來，他就一屁股坐到溼乎乎的地上，嗷嗷大叫，“表姐打人！”
大表嬸聞聲趕進從廚房跑出來，看見金金錶妹用身體抱著銀銀表妹，兩人頭髮都在往臉上滴水珠，而我拿著水槍對峙似地杵在地上的表弟身旁。
“我沒打他，是他欺負銀銀表妹。”我解釋道。
“就是你！就是你！你們打人！”表弟不依不饒，哭鬧著打滾，腳不經意踹倒一旁的塑膠水桶，水花濺了一地，正對銀銀表妹，她本身破破的小布鞋瞬間溼透，仔仔自己也渾身都是溼乎乎地泥點子。
“你撒謊！”我氣憤地吼道。
大表嬸面露明顯的不悅，拽表弟起來，他就是不起來，叫得更大聲，“表姐打人！表姐兇我！”
“弟弟小，不懂事，你們做姐姐的讓下弟弟。”大表嬸埋怨道。
“銀銀表妹比他小，他讓人家不？是他先欺負人！”我已經被激怒。
“不許跟大人頂嘴。”媽媽聞聲出來，沒問原因，直接呵斥我，“跟大表嬸道歉，把水槍還給仔仔。”
“莫得事，娃娃子家，鬧著耍。”大表嬸陪笑道。
“哪個稀罕，給你！”我把水槍重重放到表弟身旁的凳子上，表達強烈的不滿。
表孃也出來了，我當時一直期待表孃的反應，我聽過她不屈不撓的往事，聽過她不容侵犯的性格，然而她只是把金金錶妹拉到仔仔面前，命令道：“給弟弟道歉。”
“金金錶妹什麼都沒做！”我抗議。
“道歉！”表孃似乎沒聽見我說話，只是再次發出了這個命令。
我看見金金錶妹委屈地給仔仔道歉，氣憤地轉身跑開了，表孃一點都不講道理，是個懦弱的膽小鬼，我當時心裡甚至有點討厭表孃。
後來媽媽跟我說，不道歉，怎麼收場。我不解。媽媽嘆口氣，只說，寄人籬下的日子不好過。
大表叔家的院子後面是一片小竹林，靠近出口主路的位置是口水井，旁邊有兩塊大石頭，可以坐著歇腳。不一會兒，就看見金金錶妹拉著銀銀表妹東張西望地走著，我衝她們招手喊道示意我在這裡，她們便開心地跑過來。金金錶妹說我走後她跟我媽媽解釋了原因，媽媽說她知道，還告訴她來這裡找我。我聽完更氣憤，媽媽知道為何還要我道歉。金金錶妹說，可能是因為對大人頂嘴吧。我記憶中從沒聽銀銀表妹說過話，以至於我總懷疑她是個啞巴，不過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對我表達友好，她輕輕觸碰我的手，在掌心小心翼翼放一顆冰糖。明明受委屈的是她們，卻反過來安慰我。蠶豆大小的冰糖，透明玻璃般剔透，保留著銀銀表妹久握的熱氣，她在咧嘴衝我笑。天啊，我漸漸喜歡上這個小表妹，如果斜視治好，她應該跟金金大表妹一樣好看。
陽光透過竹林葉子的間隙灑下來，從靈動的白色，變成溫暖的橙色，再變成昏暗的深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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