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家外》1、開葷(2)

這是鍾老大對兒媳婦的褒獎。相反，在他看來，我表孃往外看生得招搖惹人注目，往內看好高騖遠不務正業，娶回家若指望她做家務幹農活生兒子，必然樣樣比不過娟兒，還讀那麼多書，怕是今後主意太多，不聽管教。

隨孩子出生，鍾老大踩著大孫子的節點，把別家可辦可不辦的酒席都給辦了個遍，來表示他鐘家對這個兒媳婦有多滿意。報喜酒、三朝酒、滿月酒，還有今天的開葷酒，村裡人都調侃道，滿週歲來個“抓周”禮，是不是也請大家吃頓喲。鍾老大總是美滋滋地應道，要的，要的。

“吃點酒，天長地久；吃點油，穿緞穿綢；吃點肉，多壽多福；吃點飯，家財萬貫……”

鍾老大捻起一根筷子，用尖尖在白酒杯子裡蘸點酒，又在一盤紅燒魚菜碟裡蘸點油汁，輕輕抹到大孫子粉嫩的嘴唇上，邊抹邊說吉利話。

給大孫子開葷完畢，負責壩壩宴的廚娘們迅速上菜，先擺冷盤，再端熱菜，最後添主食，開葷宴便熱熱鬧鬧開始了。

我們這桌在院子最外圍，吃飯時能聽到腳邊河流嘩嘩跑過的聲音，是媽媽在爸爸和奶奶的陪同下，早早過來佔據的好位置。媽媽是經小姑婆介紹嫁到這個村子的，她當時正懷著五個月大的我，喜歡安靜且不易跟人發生碰撞的桌位。她一看見小姑婆一家、四姑婆一家從白霧中冒出來，便激動地召喚自己的兩個姑姑和家人們坐過來。男人們通常單獨坐一桌，喝酒侃大山方便，剩下的女人們正好擠滿一桌，嘮家長裡短方便。

“娟兒跟你女一般大，現在娃娃都滿百天囉。”小姑婆看見娟兒抱著孩子跟在鐘鳴身後挨桌敬酒，不自覺地發出感嘆，但發現四姑婆沒接話，便轉話題問，“啥子時候高考？”

“陸月。”四姑婆答道。

“那快了，還有三個多月。”媽媽說。

“考完還讀不？”小姑婆又問。

“考上就讀。”四姑婆斬釘截鐵地說。

奶奶搖了搖頭，表示不認可，說：“女娃子，終究是要嫁人的。”

“就是，考上證明有能力就可以囉！”小姑婆趕緊跟她侄女兒——我表孃，分享了她掌握的最新訊息，生怕香餑餑被別人搶去，“我聽說村裡小學現在招老師，高中文憑要求……”

“她要考大學。”四姑婆冷冷地打斷。

“姐，你咋個那麼軸哦！”小姑婆苦口婆心地繼續勸說，“讀了大學還是要找工作，這些單位的用人標準每年都得升，過幾年大學生都不稀奇，現在拿到手上的才是自家的，我聽說老師待遇好得很。”

“大學畢業國家包分配工作，待遇肯定不比村裡差。”

“很多城裡頭都不如村裡，現在城裡頭的人都在往村裡跑。”

“那你怎麼從村裡跑城裡了？”

小姑婆被四姑婆這一問噎得面紅耳赤，感覺自己熱臉貼冷屁股，好心沒好報，但想到畢竟是自己親姐姐，自從四姑婆嫁人後就彷彿變了個人，對誰說話都帶刺兒，就又不計較，解釋道：“我這也不算城裡，村邊邊的鎮上。”

“敬酒的走來了！”

媽媽看見鍾老大帶著兒子兒媳眼下就要轉到我們這桌，趕緊提醒一句，也正好把這個話題收收。關於表孃讀書這個話題，每次吃飯，長輩們都要爭論一番，即便批判的意見佔絕大多數，媽媽卻始終對能繼續讀書的表孃充滿羨慕。媽媽從小被外婆教導，女娃學做好家務才是正事，上學唸書能認字就行，讀太多變書呆子就嫁不出去囉。雖然只讀完初中，但作為一個女娃，在當時村裡實屬鳳毛麟角，媽媽自然而然認為自己已經屬於女性中的高材生行列，直到看到比自己小七歲的表孃，在四姑婆的堅持下一直讀到快高中畢業。媽媽摸了摸肚子中的我，暗暗下決心：以後我的娃娃，即便是女子，我也要供她讀大學。但瞬間又被理性佔據上風，用只有她自己和肚子裡的我能聽到的聲音嘀咕一句：“阿彌陀佛，保佑是兒子！”

原來我的到來——作為一個女孩，是那麼不受歡迎。

幸而我是很多年後才覺知到這個畫面，否則一定傷心極了，可即便是現在，我也還是會感到失落，畢竟這份不受歡迎、不被期待，來自我最親近的人。

“我看下回該喝你孫兒的喜酒囉！”鍾老大帶著兒子兒媳敬到我們這桌，照理都是從每桌最長輩或是最小輩的身上開話題，我們這桌最年長的是我奶奶，作為兒媳的媽媽頂著大肚子坐在她身旁，自然被鍾老大捻起了話題。

“就怕不是孫兒。”

奶奶與其說是客套話，還不如說是對媽媽公開的埋怨，因為種種跡象都顯示媽媽懷的更像是女娃。傳說懷男孩媽媽孕期會變醜，除了臉上長滿妊娠斑，氣血方面也受影響更厲害，讓整個人看起來更像黃臉婆；可如果懷女孩媽媽孕期一定是變漂亮，雌性激素增加使皮膚越發細膩，整個人容光煥發。媽媽顯然屬於後者。那時醫院不被允許在孩子出身之前像父母公佈性別，擔心村裡人知道懷的是女娃，便偷偷流產打掉。計劃生育年代，村裡牆上刷滿“計劃生育，人人有責”“少生，優生，生一個好”等大字宣傳標語，一家只有一胎的名額，考慮家族香火傳承，沒人願意把名額浪費給女娃。

“生兒生女都一樣。”鍾老大本是客套寬慰的話，但說出口後又覺得不合適，似乎給人蓋棺定論生的是女兒一樣，於是趕緊找補一句，“才五個月就那麼大，我看準是男娃子，你們看是不是嘛！”鍾老說完側身給身後的兒子兒媳使了個眼色，一家人一起配合唱個熱鬧戲的樣子。

“像像像，跟我懷時情況一樣。”娟兒剛生完兒子，顯然有發言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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