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叮——叮叮叮——”
一陣清脆的腳踏車鈴聲從遠處傳來，劃破清晨的寧靜。
每週一三五的這個時候，村子口準會出現鎮上公派的郵差，穿身藍色中山裝工服，騎一輛永久牌綠漆腳踏車，靈巧地在鄉間泥巴小道、碎石子路上穿梭。車龍頭到座椅間的單槓搭著一個雙開口粗布袋，裝滿了需要挨家挨戶上門派送的報紙和信件。遇到拐彎或是有人擋道或是走到有信件的人家時，郵差便翹起右手大拇指，輕輕撥了撥靠近右把手的鈴鐺撥片，發出一陣悅耳的提醒。
這一年，亞運會將在北京舉行， 由於是我國首次舉辦綜合性國際體育大賽，村裡人都沸騰在這即將到來的集體榮譽中，爭先恐後養成了關注國家新聞的習慣。家裡但凡能識字的都要在鎮上中國郵政訂個報紙，以前郵差一個星期都不帶來一次的，現在至少保證三天的頻次；不能識字的便聚在鍾老大家聽新聞，這裡儼然已成為村子的活動中心，就連政府都在鍾老大開放的院子邊電線杆上安了個大喇叭，從早到晚播放廣播。
而四姑婆家裡，至少她和女兒兩人，期盼的不是報紙，跟家裡的兩個男人——丈夫和兒子不同，她們不關心國家大事，只盼錄取通知書能順利下來。1990年的高考，考生填報志願，是在正式成績出來前，自己預估考試分數盲填學校，而學校錄取是根據實際分數和情況，所以落榜的可能性比後來大得多。
每週這三天，四姑婆家裡的早飯都會結束得比以往早，她匆匆收拾完，便端個矮木凳坐到大門外，望著村子口，盼郵差的身影出現。一旦聽到腳踏車鈴聲，四姑婆就條件反射地跳起來，滿是激動、希望地看著，看著郵差騎腳踏車從遠處的石子路悠哉悠哉顛來，然而路過她面前並沒有停下，只是繼續往遠處顛去。她又一次失望地提著凳子，走回屋裡。
轉眼就到八月。
四姑婆焦慮地去鎮上郵局打聽，是不是郵差工作紕漏遺忘給她派送，發現確實沒有後，她又跑去女兒鎮上的高中找教導處打聽，瞭解到大多數填報志願的同學七月份錄取通知書都已收到，就連最遠報考哈爾濱工業大學的同學昨天也收到了，她最後嘗試給四川大學撥通了電話，想問是不是把女兒的錄取通知書漏寄了，結果對方說錄取名單上沒有叫王月圓的人。
從鎮上走回村的路上，她就像被偷了魂似的，誰跟她打招呼都不理不睬，拖動步伐前行的樣子就像雙腿被灌滿了鉛一樣沉。邁進家門的剎那間，四姑婆倒下了，生了嫁到這個家以來的第一場大病，一躺就是三天。
病癒後，四姑婆恢復了老樣子，逢週一三五便匆匆早飯完，然後一言不發，端著凳子坐到門口，她還沒放棄。
表孃知道四姑婆在盼錄取通知書送來，她自信被錄取是沒問題的，因為考試的時候她把答案抄在草稿紙上帶出來請老師預估過分數，而她唯一擔心的反而是錄取通知書送達後。填志願前夕，四姑婆妥協了，不再執意讓表孃出川，告訴她明天填四川大學。只能說表孃和四姑婆太像了，從小埋下的心願種子，那份不甘心，那份執拗，在筆尖觸到紙上的瞬間又一股腦湧了出來，她分明感受到在做自己人生選擇題的人是她，於是咬著牙，填了——武漢大學。
“叮叮叮——叮叮叮——”
又一個週三，郵差一邊蹬著腳踏車，一邊撥動著鈴鐺，從石子路一路顛來，在四姑婆面前停下了。
“王月圓！快件！”郵差是個二十多歲新入行的小夥，聲音響亮有力，滿是消耗不盡的年輕人特有的激情，他邊喊邊把一個厚厚的硬殼大信封遞給四姑婆，說道，“你是王月圓不？要本人簽收。”
“是我女兒。”四姑婆雙手顫顫巍巍地接過信封，彷彿捧著一尊神聖的佛像，轉身向屋內喊，“月圓，快出來，通知書來囉！”
表孃一聽到郵差的喊聲，便迅速衝出來，先前的害怕和擔憂，在收到這封遲到的喜報後竟被興奮短暫衝散。
完成這家的任務，郵差左腳踩著腳踏，右腳往後一邁，迅速坐回車座，然後將身子往前一躬，腳一蹬，便輕盈地騎走了。
四姑姥爺和大表叔聞聲也出來了，正目睹郵差英姿颯爽離去的背影。
“有出息的小夥子。”四姑姥爺由衷感嘆道，突然意識迴歸表孃身上，看她還拿著未拆封的快件呆呆地杵在那兒，以為她是開心過頭，指了指她手上的信封，“拆開看看。”
“進去拆，走！”四姑婆喜不自禁，並沒有意識到這是一封從武漢發來的快件，她一手提著矮凳，一手拉著表孃的胳膊，穿過圈養著雞鴨鵝生禽的院子，往大廳走去，這是家裡吃飯、會客或是說正經事的地方。
一家人關注的目光落在表孃一個人身上，她緩慢地撕開信封，把裡面的東西逐一拿出來輕輕放在桌上：一張錄取通知書、一本新生手冊、一張繳費通知單。
直到現在，四姑婆才看見每份材料封頭醒目的“武漢大學”四個字，她看了眼低著頭但也在偷偷看她反應的表孃，沒說話，只是逐一拿起桌上的材料，從頭到尾仔細翻看著。
四姑姥爺不識字，甚至沒碰一下桌上的材料，只是殷切地關心費用，不耐煩地問，“要好多錢？”
四姑婆把繳費通知單放到四姑姥爺面前，指了指數字總額一欄，意思是數字認識自己看。
“那麼多！不是說國家供不要錢的嘛！”四姑姥爺看到光學費就要兩百塊，讀書幾年生活費還得另算，主要是他也聽到村裡小學招老師的事，再一尋思，一個是眼下要花錢的事，一個是立刻能賺錢的鐵飯碗，頓時想打退堂鼓。
“去年國家新出的規定。”四姑婆對四姑姥爺的反應顯得不屑，但轉念一想，自己印象中確實沒有告訴過他大學不再免費上一事，又補充道，“跟免費的差不多，國家就象徵收點，你賣幾隻鴨子就夠囉。”
“這哪兒是幾隻鴨子夠的……”
“那就全賣了。”四姑婆用對這個男人一貫的冷淡語氣不容置喙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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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的溼水淚被經已兩他出映的筒電手們民村，前面爺姥姑四在跪地刷刷齊孃表和叔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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