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表叔和表孃齊刷刷地磕頭，連續不斷，直到村民邊勸“可以了可以了”，邊把他們拉起來，大表叔和表孃才終於放聲大哭出來。
四姑婆蹲在四姑姥爺面前，用右手輕輕撫過他的眼睛，猙獰的眼便閉上了。
“走吧，走吧。”她充滿溫柔地對他說，就像在哄一個孩子入睡，聲音也迴歸到往常樣子。
她靜靜地看著他，他閉著眼睛渾身溼漉漉睡著的樣子，跟二十年前自己剛嫁給他那晚多像啊。二十年前的李光棍，一個人住在一個三間小土房，中間客廳，右邊廚房，左邊是臥室，也是他們的婚房。屋外用籬笆圍成一個院子，養了五隻雞六隻鴨八隻鵝。她嫁過來的第一晚，成都平原颳了難得一見的龍捲風，大雨一直下到後半夜，屋內屋外都在漏水，他衝出去搭棚，她想要幫忙，他嘿嘿地傻笑說“這是男人的活”，讓她舒舒服服在屋裡待著，他自己一個人忙裡忙外好一陣才回來，進屋後倒床便打起沉沉的呼嚕。雨水把他的頭髮眼睛都淋溼了，他就像現在這樣，沉沉地安靜地睡著了。這個男人，從結婚第一天起，就愛在她面前逞能，這一逞就是二十年，所有的重活苦活累活他都自己扛了。
那晚，四姑婆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望著四姑姥爺，她的眼眶也溼了，但始終沒哭出來，她就想到那天她也是這樣望著他，望了好久、好久，全然不管周圍看著她的村民們。
最後，還是鍾老大勸了句，夜深了，大夥兒先把四姑姥爺抬回家，至於後事，明天一早大家都上四姑婆家商量怎麼料理。
娟兒爸從屋裡推出來一把裝穀子的手推車，鋪了一摞軟軟的幹稻草。先是兩個男人走到四姑姥爺身邊，想一人抬上身一人抬下身，把四姑姥爺放到手推車裡，可四姑姥爺似乎是不想走的樣子，原本瘦瘦小小的他，沉沉地往地上墜，直到鍾老大和鐘鳴一起上，四個人才勉強把他抬起來。
手推車搖搖晃晃壓過泥巴地，最後來到四姑婆家前的石子路，車輪轉動發出咔哧咔哧的聲音，就像在車裡被顛得起起伏伏的四姑姥爺，在終於要到家時發出的快樂笑聲。
四姑婆一手牽著表孃，一手牽著大表叔，跟著車子後面，隨著四姑姥爺的笑聲，回家。
家裡大廳桌上，四姑姥爺愛吃的麻婆豆腐，結了一層久置後產生的油膜，上面粘了一隻黑色的蒼蠅。
這一夜，真涼啊。
第二天四姑姥爺意外死在娟兒爸家茅廁的事，被繪聲繪色添油加醋地傳遍整個村子，尤其在四姑婆決絕從簡喪事，且沒有滿足預期表現出一個寡婦應有的傷心欲絕時，大家更把她描述成一個罪魁禍首的狠角色，說她是潘金蓮謀害親夫，說她是在丈夫屍體前眼淚都不掉一滴的冷血動物。
四姑婆不去理會這些聲音，對於她來說，活人永遠比死人重要，眼下最要緊的事，便是表孃讀大學。
學費不是最大頭，但加上每個月生活費，還有往返路費，去武漢得坐火車，包括第一次過去得置辦點被子之類的生活用品，她粗略估算，得給表孃準備兩千塊錢。
這些年，家裡從只有一個房間的小土房，升級到有三個房間的磚房，表孃、大表叔也有自己的房間，去年四姑姥爺還把家裡院子全部翻修了一遍，家裡這麼多年的開銷她從來沒過問過，如今四姑姥爺突然撒手，四姑婆只能把衣櫃、床底、櫥櫃等所有可能藏錢的地方通通翻個遍，只找到五千塊錢。如今，死人入葬等著要錢，雖說喪事會收份子錢，但村子本身沒多少戶人，一進一齣，也平不了賬，這點餘錢看來是留不下多少的。最怕辦完死人的事，活人也沒法活了。
“要不我去村裡當老師吧。”
“讓你爸白死啊！”四姑婆用一種足以殺死人的眼神打消了表孃的念頭。
大表叔走回自己房間，拿開枕頭，翻起床褥子下藏著的一摞錢，再次數了數，一共兩千零二十三塊兩毛五分，走回客廳，悉數交到四姑婆手上。
“給妹妹讀大學用。”
大表叔說完，看著家裡兩個女人驚訝的樣子，難為情解釋道，“打工掙的，都存下來囉，本來說留著娶媳婦的。”
四姑婆沒想過大表叔會存錢，村裡的年輕人打工賺錢，抽菸喝酒打牌去鎮上花掉都很正常，現在回想大表叔確實沒有這些愛好，相比表孃，四姑婆對這個兒子的關注確實比女兒少了太多。
“兒子長大了。”
四姑婆由衷感嘆，同時，她也深深意識到——家裡還是得有個男人。
四姑姥爺裹了層草蓆子，躺進村子背後的土墳堆裡，和他幼年時期死去的父母葬在一起。
大半個月過去了，轉眼就到八月底，眼看錶孃的大學要求報道的時間越來越近，大家的注意力逐漸迴歸到活人身上。
四姑婆家裡又熱鬧起來，不斷來來往往恭喜的人，慶祝表孃順利考上武漢大學，這可是村裡出的第一個大學生，窮溝溝裡終於飛出金鳳凰，是集體的驕傲。
四姑婆還沒想到的是，喪宴後，那些她曾經冷言冷語相對、瞧不上的“村婦們”，都不計前嫌、陸陸續續上門拜訪，紛紛拿出各家的一份心意。這些婦人，一邊跟四姑婆唸叨“是給孩子的”，一邊把一個紅紙包塞到表孃手中，裡面是幾十到一百塊不等的紅包，每家不一樣，有的還會裝點水果或是雞蛋或肉送過來，說給表孃補補營養。就連曾經被她拒之門外的娟兒，都給表孃送來一個她自己織的圍巾，說馬上入秋，外地冷。
小姑婆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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