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家沒幾個月,爸爸處理完兩件大事不久,便一個人低調地離開了。
第一件大事,是蓋房子。
身為長子的爸爸分得的地最多、位置也最好,旁邊有一個條清澈的小溪不捨晝夜地奔跑、歌唱,爸爸把早已沒人住的土房拆掉,新蓋了一棟坐北朝南的兩層小洋樓。
房屋正前方有一個六十來平的院子,院子東南角靠近大門的位置,爸爸用水泥砌了一個洋氣的狗窩,即便蓋房子的時候我們並沒有狗,但爸爸認為遲早會養的——村裡能吃得起飯的家家戶戶都養狗,作為我們家的一份子,狗也得有像樣的窩窩,於是便預先蓋了起來。房子的外飾上爸爸格外用心,正面院子朝南的牆全部貼了光潔的白瓷磚,不是村裡人會買的那種便宜貨,屋頂裝飾全部用的鎏金琉璃瓦,就連院子的水泥圍牆上都砌了一圈漂亮的彩色琉璃瓦蓋,在樸素的村裡顯得格外氣派。二爸和三爸的地就在我家旁邊緊挨著,蓋的是鄉下極為普通的二層樓房——只有臥室和客廳會刷白,別的屋子都是水泥毛坯牆,都沒有鋪瓷磚,更別提圍牆了,所以遠遠看去,只覺得他們的房子是我家的附屬,爸爸成功地在村裡彰顯了他江家一家之主的大哥地位。
院子內沿著牆腳圍的大半圈都是媽媽的花園,她種了很多曾經想種但無奈沒有空間生長的植物,即便在昆明住過的最大的宅院,院子也是用來做生意需要的食材的,何況她得跟十幾個人共用,不可能有單獨空間給她個人的閒情雅趣,但如今的院子,是真正屬於她的這個小家,於是媽媽開心地種上丁香花、夜來香、梔子花、黃果蘭、月季花、臘梅樹、白果樹……我能叫得出名字的大概有十餘種。院子除了牆邊一圈的花壇,都壓了一層水泥,從大門直連大廳。
除去爸爸刻意彰顯的外飾,單結構而言,這種頂天立地、獨門獨院的房子,在村子裡很常見,房間佈局也中規中矩。一樓進門是敞亮的大廳,牆上掛著爺爺的黑白遺照,西北角供著一座觀音菩薩立像,有客人在吃飯人多的時候,媽媽會都把摺疊的大圓桌開啟,在這個大廳用餐,平常時候我們都在東側連通廚房的小房間吃飯,餐桌是一個四方的黃漆木桌子,抬開上面的木蓋子,是深綠色布鋪開的麻將桌,四邊中央各有一個抽屜,用於放打牌的零錢,桌子的四個角下是打通的,專門用於放喝茶的帶耳白瓷杯。再往東走就是廚房和倉庫,廚房北面有一道小門通向北向的小竹林,雨後清晨奶奶總會去挖幾根帶露珠的筍回來,讓媽媽中午清炒給我們吃。竹林和門中間隔了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爸爸搬來幾塊石頭放在溪邊,方便媽媽站到上面、蹲在溪邊洗菜和洗衣服,石頭堆裡還有塊磨刀石,有時感覺菜刀鈍了,媽媽便把刀刃斜置在上面,來回磨蹭幾下,鋒利後再放到溪水裡順勢沖刷下,完畢。再回到大廳,左邊兩間小房間,南向的奶奶在住,北向的堆滿粗麻布袋裝的大米和各類穀物,我們家有三畝七分水田,爸爸外出闖蕩這些年,都承包給村裡的老張家幫忙打理,一年三種,次次不落,所以收成頗豐。大廳的水平上方是二樓客廳,放了一個大中小三件套沙發配玻璃茶几,角落是一臺海爾冰箱,北面靠牆放著從昆明搬回來的松下彩電和VCD機。媽媽原本埋怨爸爸捨近求遠,在昆明買個彩電搬回成都瞎折騰,但回來後發現村裡家家戶戶都沒我家的彩電和VCD機高階,而且聽說要買松下只能去成都市區,價格還比爸爸在昆明找股友渠道買的要貴兩千多塊,媽媽便不再說什麼。二樓客廳的整個西側都是爸爸媽媽的大臥室,裡面全套的雙人床、大衣櫃、梳妝櫃和床頭櫃等,都是請鎮上的家族木匠定做的,東側南邊是我的小房間,除了床和寫作業的書桌椅,還有爺爺留下的大書櫃。兩層的樓梯口都有衛生間,都在東北側的位置,樓梯通向頂樓大露臺,主要用來晾曬物品,衣服、被子、食物等,四川盆地多陰天、紫外線太弱,但凡需要跟陽光親密接觸的,家家戶戶都會選擇拿到頂樓的天台來。為此,爸爸專門在天台砌了一個矮小的封閉空間,用來存放頂樓工作常用的工具,免得奶奶和媽媽從一樓倉庫來回搬運。這個封閉小倉庫上安了一頂大鍋蓋,能接收衛星訊號,連著一根長長的天線從二層北側的窗戶穿入,插在電視機背後的小孔上,透過電視遙控器選擇頻道搜尋,能收到國內外三百多個頻道。小時候,我樂此不疲地挨個切換頻道,雖然聽不懂外國人說話,但是好奇地去找不同,比如泰國的電影片道里的廣告模特比韓國電影片道里的廣告模特黑,比如印度頻道的人從來不穿羽絨服,等等。我再大點的時候最常看TVB和channel V兩個頻道,不敢隨便亂切臺,源於切到幾次不同國家的深夜恐怖片檔,印象最深的是韓國的古裝鬼片,那個女鬼的正臉到現在我還記憶猶新,想起來還是會緊張。再後來,大鍋蓋逐漸被有線電視取代,媽媽再也不用擔心我會看些亂七八糟的電視了,畢竟比起恐怖片,更讓媽媽不安的是某些歐美國家電影片道的大尺度畫面,比如接吻和穿比基尼裝,用她的話說是“不正經”,但時至今日,我仍舊會不時懷念有大鍋蓋的日子,也或許只是懷念那段無憂無慮的時光。
只是爸爸和媽媽誰也沒料到,費盡心思打造的房子十年後將變成一片廢墟,這或許是爸爸最大的遺憾,畢竟除了套在股市裡動不了的錢,蓋這座房子幾乎花光了家裡的積蓄。
第二件大事,便是我的轉學問題。
我在村裡小學的入學手續折騰了快一個月才辦好,那時候才知道自己原來當了十年的黑戶。我出身後打了預防針便跟媽媽坐火車去了昆明,戶籍的登記是爺爺去辦理的,他給我登記的姓名、性別和出生日期全部錯了,以至於入學登記系統聯網查無此人。教務處的老師搖搖手,說,沒這個人。當時我站在爸爸身邊,看見他驚訝地瞪大眼睛指著我,對教務處老師說,這都長到十歲了,怎麼可能說沒這個人。爸爸還拿出我在昆明每學期的成績本,說,你看她在昆明都能讀書,就是這個名字,就是個女娃娃。教務處老師還是無奈地搖頭,說,昆明是昆明、成都是成都,成都教育局要求的他們也沒辦法,讓爸爸去公安局跑跑證明,如果真弄錯了,就讓公安局戶籍登記處改過來,畢竟出入太大,要不學校也無法錄系統。爸爸只好帶著我一遍一遍地跑派出所、鄉鎮辦公室、公安局等,每次悻悻而回,爸爸都會氣急敗壞地在家裡發頓脾氣,那時候我就躲得遠遠的,總覺得自己的出生就是錯誤,我要真是爺爺戶籍登記上的男孩該多好,姓名和生日都不重要,這樣,爸爸也不會生氣,一切也會簡單許多。
十歲那年,我第一次為身為女娃感到愧疚。
戶口和學校的事情落定後,爸爸在家裡呆了不到一個月,便決定一個人去雲南闖蕩。
迫使爸爸逃離開心心念念家鄉的原因,主要有兩個。一是,家裡的錢都放在股市裡存著,回家折騰一圈後所剩的現金並不多,總不能坐吃山空,可他當慣了老闆,實在受不了去長輩們介紹的工廠裡給人打工,眼看曾經被自己帶著做生意的兩個親弟弟,如今各自的生意也開始走上正軌並且越來越好,他內心更不是滋味,他不甘心自己大哥的威嚴被兩個弟弟掩蓋,不甘心自己的命運只能如此這般。二是,爸爸回來後,村裡村外,熟悉的或是不熟悉的親戚,很多人甚至連親戚的邊都沾不上,全陸陸續續往我們家跑,說是好久沒見過來看看,到最後都能繞到借錢上。爸爸好面,看到別人家有急事需要錢,只要開口的,他多少會拿點出來支援。幾次下來,媽媽急了,說爸爸打腫臉充胖子,家裡再這樣下去總被他掏空了。連奶奶也看不下去,勸道,財不外露,財不外露。聽說爸爸有次在隊長家喝酒喝得上頭後,揚言要出錢給村裡修路,後來這話傳得村裡家喻戶曉,雖說爸爸得知修路的錢遠超預期後便不了了之,但大家一致認為我們家很富有,所以當爸爸拒絕借錢後,村裡人開始說他嫌話,還有說我媽媽的。在借錢這件事上,要麼誰都不借,要麼就都借,而且借了就別指望他能還。像爸爸這樣,前面來的人借了,後面來的人不借,反倒成了自己的不是。於是,爸爸承諾定期給媽媽打回生活費,讓她照顧好這個家,照顧好奶奶和我,便一走了之。
爸爸走後,媽媽和奶奶突然停止戰爭,並且默契地都不重提舊事,欣然接受現狀。奇怪的是,這兩個女人自從成為一家人後,彷彿從未真正相處過,時至今日,兩個女人才發現彼此的相似處比想象中多得多,婆媳關係,從敵對狀態轉化成同盟狀態,就像兩個忘年交好友,在一方需要臺階或是附和的時候,另一方總能默契配合。
媽媽跟奶奶徹底翻臉是在我出生後——因為我是個女娃。但好在爸爸喜歡我,他讀過書,高中畢業後就獨自去外面闖見過世面,所以我出生打過疫苗後,讓奶奶“眼不見為淨”,就帶著我和媽媽繼續回到城裡做生意。據媽媽說我小時候長得特別水靈,沒有人見過會不喜歡,她每次說這話的語氣都充滿遺憾,總讓我覺得現在的我真讓人失望。但我知道,爸爸和媽媽在我出生的很多年內,都沒放棄再給我添個弟弟的計劃,爸爸做好交超生罰款的準備——前提是兒子。我還記得,有一年夜晚,媽媽抱著我在枕邊溫柔地問,月月再給你添個妹妹好不好。我開心地說好。媽媽又問,妹妹好,還是弟弟好。我不假思索,甚至可以說十分篤定地回答,妹妹好。畢竟,媽媽家那邊的親戚和爸爸家這邊的親戚,生的全是清一色的男孩,我有哥哥弟弟,就是沒有姐姐妹妹。媽媽溫柔地撫摸我的腦袋,嘴唇在我額頭輕輕吻過,我才知道媽媽哭了。第二天一大早,爸爸不出攤做生意,帶著媽媽出門了,等回來時已過中午,家裡僱的短工女眷一起把虛弱的媽媽抬上床,媽媽躺到晚上才勉強能坐起身喝碗粥,偷偷聽大人們談話我才知道,我的妹妹沒了。
我有一次做夢,夢見爺爺在給我的上戶口的場景,他堅持跟戶籍登記處的人說我爸爸生的是男孩。倘若媽媽後面真給江家添了個能幫他們傳宗接代的男娃,那我這個沒用的女娃,從這個世界消失掉,是不是也沒什麼關係?遺憾的是爺爺在我很小時的時候便得肺癌去世了,我也無從求證,為何把我的性別、姓名、生日統統錯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