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是記憶中故鄉的五月，沿著河埂的一片桑樹正值花期，嫩枝佈滿開得正浪漫的桑樹花，像在無數在陽光下搖曳的黃穗子，又像一隻只青黃色毛毛蟲掛在枝頭，滿村飄香。
回到鄉下轉眼已經三個多月，起初覺得有趣的鄉間生活也漸趨平常，我開始想念在昆明的一切，想念酸漿米線、菌菇包子和烤洋芋，還有學校裡一起跳橡皮筋、踢鍵子、跳房子的朋友們，我期盼能發生點什麼不尋常的事件，打破這鄉間乏味的寧靜。
“江月，你家來客囉，你媽喊你趕緊回切！”
一陣沙啞但渾厚有力的喊話聲從遠處傳來，越過馬路、田埂、溪流，我不用回頭都知道是鍾爺爺。在我們這群孩子陸續出生後，以前的鐘老大晉升為村裡最年輕的鐘爺爺，剛過五十歲，似乎為配得上這個稱號，常常擺出一副老年人應有的慈祥模樣。他在院子旁邊砌了間有開敞的屋子，在壩壩茶牌生意之外，增添了小賣部功能，依舊是這個村子的活動中心，開放的院子邊電線杆上有個大喇叭，從早到晚都會放廣播。大人們只要不幹活，吃過飯都會在這裡打牌、聊天，小孩也喜歡在這裡組織玩遊戲，尋思遇到哪個贏牌的大人心情好，可以直接去找鍾爺爺抵小賣部裡的零食，豪氣的是每人一瓶唯怡豆奶，最差的也每人有兩根辣條，掛贏牌大人的賬。我們村子人不多，家家戶戶都認識，小賣部有一個公用電話，如果哪家家裡有事，打這裡準能找到人。
“曉得啦！”我一邊回應鍾爺爺，一邊把採摘好的一摞桑樹葉放進塑膠袋裝好，提起來對旁邊的英子和石頭晃一晃說道，“這些夠它們吃的了，走吧，明天放學再摘新鮮的。”
英子和石頭是我兒時最好的玩伴。英子是我們班文藝委員，唱歌跳舞模樣個個出挑，還會拉手風琴，夢想成為像鄧麗君那樣的大明星。石頭爺爺是我爺爺的戰友，一起參加過解放戰爭，石頭長得黑黑壯壯，從小的志願就是當兵，他每年的生日禮物都是火槍、軍刀、戰艦模型之類的，他經常給我和英子弄來稀奇好玩的東西。我們三個總是形影不離，一起在土磚房縫裡掏蜜蜂、在水稻田梗的河間抓螃蟹、用土槍去林間嚇麻雀……做過很多淘氣的野事。最近，石頭從他表哥家拿來了幾隻蠶，分給我和英子各兩隻，所以一放學我們都到鍾爺爺院子旁河邊的桑樹來採幾片嫩葉。
“你給它們多鋪點，趴著舒服！”英子抓了一把自己袋子的桑葉，塞到我的袋子裡，同時好奇地問，“啥子客人？”
“不曉得，我回去看看。”我把桑葉收好，跟英子和石頭比劃了個“走了”的手勢，便向家的方向飛奔去。
村子裡夜不閉戶，各家院子的大門平時都敞開著，我遠遠就能聽到歡歡在叫，一般這個時候它都會衝出來迎接我，看來這次來的是稀客，要不媽媽不會把它拴著。歡歡是搬回鄉下後，奶奶送我的禮物。它是一隻小金毛觀賞狗，性格溫順黏人，見誰都喜歡往上蹭，但和我最親近。每次我闖禍，媽媽生氣就說再過兩年我讀初中，就把我送回城裡住校，留歡歡陪她和奶奶，兩人一狗，清清靜靜。
院子裡，歡歡果真被拴在它的小窩旁，正眼巴巴地望著我，委屈地嗷嗷叫，一直想掙脫掉鏈子，以前有客人來也沒見它這般激動過。
煙囪冒著白煙。我直奔廚房，奶奶坐在後門旁的木凳上摘油菜葉，媽媽正在菜板上切肉，臺子上還放了清理好的雞、鴨、魚，看來今天的晚餐很豐盛。
我跑奶奶面前晃了晃示意我回來了，便湊到媽媽跟前詢問：“媽，哪個來囉？那麼多菜！”
“你表妹。”媽媽心思在菜板上，脫口而出後意識到我的疑惑，我除了兩個表弟，哪兒來的表妹，便頓了下、解釋道，“就是四姑婆的女兒，你表孃的娃娃。”
“表孃不是失蹤了嗎？啥子時候結婚的啊，表妹好大？”
媽媽看我驚訝和佈滿疑問的臉，思考了片刻，便徹底停下手中的活，看著我，認真叮囑道：“表孃這次是偷偷跑回來的，這些年一直被壞人藏起來了，生了三個孩子，最大的九歲，就是在樓上你的大表妹，叫金金，等哈就見到咯。她這段時間先跟你睡，吃住都在我們家，你就帶著她好好耍、好好適應，從明天開始她會跟你一起去學校。”
“那表孃人呢？”
“你表孃在表叔家住，還有一個快五歲的小表妹，明天下午放學我們都過去，會見到的。”
“還有一個呢？”我尋思不是三個孩子嗎，媽媽怎麼不說了，又開始忙活切菜。
“哎，還有個最小的，剛斷奶的男娃，留在內蒙古，跟那家人在一塊。”媽媽嘆了口氣，繼續說道，“要不然也逃不出來啊！”
“內蒙古！”這個地名我只在課本上見過，想象中它是廣袤無垠的大草原，好遙遠。
“好啦好啦，我做飯囉，你先上去陪表妹耍會，一會兒我喊你們，再下來吃飯。”媽媽下驅逐令，看我轉身離開的時候，又叮囑一遍，“不要過問金金她們家的事哈！懂點事，考慮人感受。”
“曉得啦。”我很喜歡被當成大人對話的感覺，開心地應和下來，便跑上樓去。
【2】
表孃是頭一天天不亮的時候到的，大概清晨四五點鐘，大表叔一家人都還在熟睡，只有四姑婆醒的比較早，但也沒到起床點，只是隱約聽到有敲門聲後才坐起身。四姑婆正準備去開門的時候，大表嬸也被吵醒起來了，疑惑誰那麼早，不耐煩地喊了句“誰啊”，門外沒有回應，連敲門聲也停了下來。
或許是母女間的血緣關係，四姑婆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輕輕推開擋在門後的大表嬸，緩慢拔下門閂。隨著門縫逐漸展開，門外的人展露出來，一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淚眼紅腫，身邊還有兩個女娃，三人看起來風塵僕僕。
“媽……”
表孃“撲通”一聲跪到地上，泣不成聲，口中再也喊不出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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