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找物件暫時無望後,四姑婆認為眼下最要緊的,便是給表孃找個活路。
村裡家家戶戶都能夠自給自足,也不是農忙時候,暫時都沒有需要人手的,要找活路看來只能去鎮上。好在四姑婆所在的民強村就在鎮子邊,步行頂多一小時路程,騎車的話能快更多,四姑婆那輛老腳踏車可以讓給表孃騎,這樣每天鎮裡往返上下班也不成問題。
四姑婆第一個想到的是找小姑婆,好歹是親姊妹,平時嘴上再怎麼針尖對麥芒,真到需要幫忙的關鍵時刻,還是會依靠自家人。小姑婆是我們最有錢的親戚,在鎮上開了一個兩層的茶樓,生意非常紅火,只有四個服務員根本忙不過來。想著是自家人,四姑婆才一直難開口,但眼看錶孃回來已大半個月,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孩子,還都是女娃,在誰家看來都是拖油瓶,四姑婆不得不找小姑婆商量,給表孃要來一個服務員的活路。老家管這個活路叫“端茶小妹”,基本上店裡客人要加水、要結賬,都是“小妹、小妹”地叫著,印象中,這一直是隻屬於女人的工作,至少在當時、在我們家鄉是如此。
表孃去上班不到三天,小姑婆很為難地來找四姑婆,不知道具體說了什麼,當晚四姑婆就讓表孃別去茶館了,改去給小姑婆家做保姆。
小姑婆兒媳婦懷了二胎,距離預產期不到三個月,小姑婆的大孫子在上幼兒園,每天都得接送,加上家裡幾口人的一日三餐、衛生打掃,都亟需人手幫忙。那時候可沒有家政中心這些,請保姆都是透過認識的人推介,但是市場上再便宜的保姆每個月也要三千塊錢,還得管人吃住。表孃在茶樓一個月工資才一千二,不管住,只管中午一頓正餐。小姑婆想的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一個月三千讓別人賺,還不如給自家人賺,再說是自己的親侄女,住家裡也放心。
四姑婆和小姑婆較勁一輩子,這種給自己妹妹打下手的事兒,按理來說四姑婆是絕不會答應的,但當時還有兩個直接原因,讓四姑婆雖沒說什麼難聽的話,也能看得出臉上的不滿,可她也只能無奈應承下來。
一是表孃回來後,見到陌生人,尤其是男人,即便是認識,但只要不熟悉,她都條件反射地緊張,若是不小心產生點肢體接觸,手就像通電般顫抖。找張先生看過,開過藥,也治不好,只說這是多年應激後遺症,沒轍,只能少見生人。小姑婆的茶樓人來人往,表孃在那裡大家都覺得她可憐,也比較照顧她,可長此以往也不是個事啊。原來,表孃去的第一天,讓她給客人端茶,結果手抖得厲害,連著打碎了三個杯子,第二天還把茶水弄到了常客身上,幸虧是收杯子的時候,水不燙,常客看她這樣也沒忍心說什麼。
二是表孃回來這麼久,一直帶著銀銀小表妹住在大表叔家,跟四姑婆擠在一張床睡,時間一長,大表嬸開始有了微詞,時不時跟大表叔唸叨抱怨。加上四姑婆動用原本計劃留給仔仔的私房錢,並沒有瞞住大表嬸,表嬸把這份不滿一股腦都扔給表叔,表叔無奈只能找四姑婆商量長久的解決辦法,一直這樣下去也不是事,家裡就這麼大。結果小姑婆家要找保姆,正好解決了讓四姑婆頭疼的住的問題。
我也是後來想寫下這個故事時,重新跟媽媽聊天,才知道,表叔現在住的房子,是四姑爺在世時蓋的,原本屬於表孃的房間給了後來出生的仔仔,當時四姑婆哪曉得表孃還會回來,杳無音訊那麼多年,早就不找了。表叔成家後,四姑婆便把自己的戶口遷到表叔戶口本下,從戶主變成了附屬。家裡終須有個男人,四姑婆總是說。
村裡蓋房子很簡單,街上買點磚、水泥、門窗等建材,給表孃在院子裡或院子外,再砌個房間並不是什麼難事,只是再加上購置床、被子等傢俱的費用,也不是一筆小錢。表叔在鎮上的水泥廠上班,收入穩定且小康,就從大表嬸給仔仔變著花樣買玩具汽車模型來說,我不認為他們家拿不出這些錢。媽媽說我不懂,哪兒有人嫌錢多,兜裡有的才是自己的,往兜裡進錢可以,從兜裡出錢跟要他命似的。況且表嬸知道四姑婆偷偷拿錢給表孃補牙齒、做美容和購置衣物,已經鬧得回孃家住了兩天,表叔好不容易才哄回來,現在再提拿錢蓋間房給表孃住,動的可都是四姑婆當初說好的死後留給仔仔的錢,表嬸還不得把家裡的天給掀翻了,表叔肯定不同意這麼幹。
“唉,都是命啊。”媽媽嘆了口氣。
把錢看得比親妹妹重要的守財奴表叔,唯自己媳婦的話是從的耙耳朵表叔,和當年一股腦拿出自己娶媳婦的錢,也要供表孃讀大學的表叔,到底哪一個,才是我真正的大表叔。
四姑婆原本擔心表孃會不同意去小姑婆家當保姆,畢竟母女倆都要強,越是過得不如別人,越是硬撐那份卑微的驕傲,結果表孃安靜地聽四姑婆說完,便點點頭同意了。四姑婆也是後來才知道迫使表孃果斷答應的真正原因,但母女倆都心照不宣地不提不問,只是漠然地接受現狀。
小姑婆來找四姑婆溝通的那個下午,娟兒衝到表孃工作的茶樓大鬧了一頓,整個茶樓包括周邊的商戶都圍觀過來,這一齣鬧劇很快便從鎮裡傳回村子,被添油加醋敘述得繪聲繪色。
表孃正把幾隻喝剩的茶杯收到櫃檯放下,身後便傳來一陣急促且咄咄逼人的喊罵聲,是娟兒的聲音。
“王月圓你給我滾出來!勾引別人老公的賤貨……”
茶室是一個大開間,無論是一樓還是二樓,一進門就能看到櫃檯,對整個茶室也能一覽無餘,娟兒的大喊大叫,不是為了找表孃,而是為了吸引眾人目光,她分明是喊給別人聽的。
“什麼事?”表孃轉過身,與娟兒四目相對,她沒想到回來後與娟兒的第一次正面對話,居然是這樣的情景。一瞬間,她能感到娟兒的膽怯和畏縮,但隨著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娟兒又強撐著擺出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
“你別裝出一副可憐樣,我告訴你,沒人同情你,大家背地裡都罵你活該,賤女人!”
“你專門來這裡說這個?”表孃故作冷靜地問,她不理解,自己做了什麼事情,可以讓曾經那個溫柔善良的娟兒,變成一個歇斯底里的潑婦,即便如今的娟兒離當初的模樣變化再大,表孃也無法相信娟兒的為人會變化如此之大,但也或許是表孃從頭到尾就誤判了,無論是她和娟兒的關係,還是娟兒的內心想法,都被她過度理想化了。
“從小我就見不得你這副假清高樣,自己做了虧心事還能理直氣壯!”
“我不曉得你在說啥子。”表孃冷冷地回答,眼神射向娟兒,彷彿在看一個在觀眾面前極力表演的小丑。
“不曉得?哈哈哈,大家快來看,”娟子依舊裝出極度憤怒的樣子,一邊衝周圍喊道,一邊指著表孃破口大罵,“這個賤女人,這隻被不曉得好多個男人睡過的破鞋,勾引別人家老公,不知羞恥!”
倏忽間,表孃身邊圍滿了人,大家窸窸窣窣的議論聲,三三兩兩指指點點的批評聲,眾人臉上透出對錶孃有罪定論的神情,面對這種莫名其妙的抹黑,她顧不得維持冷靜和言語的體面,怒道:
“你給我說清楚,不要亂潑髒水,跟只瘋狗樣亂咬人!”
“你說哪個瘋狗?你個賤貨,你天天打扮得騷裡騷氣,不要以為大家不曉得你和你媽葫蘆裡賣的啥子藥,我告訴你,村裡沒得人會上這個當,沒得人會睡你——你個破鞋!”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娟兒罵得愈來愈起勁,嘴裡吐出的話不堪入耳,但一直不說重點,表孃不想跟她這樣瞎鬧下去,轉身想走,娟兒便一把拽住表孃的胳膊肘,大喊道:“大家看囉,這個女的平時裝得人模狗樣,現在做賊心虛想跑,你不給老子說清楚不許跑!”
“是你像個潑婦樣跑過來鬧,你要我說清楚啥子,該說清楚的是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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