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空調開得有點低,涼風吹過蘇望的後頸,她卻覺得後背陣陣發燙。
椅子己經被她挪到了長條桌的最邊緣,半邊椅腿懸空,稍不注意就能連人帶椅摔下去。可即便這樣,她和陸遲之間的距離也才堪堪八十公分 —— 離一米安全線還差二十公分,屬於高危預警區。
周圍全是窸窸窣窣的翻紙聲,編劇組的人個個正襟危坐,頭頂彈幕飄滿了 “緊張”“不知道陸老師要改哪裡”“千萬別罵到我頭上”。唯獨陸遲頭頂的【資料加密中】安安靜靜,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半點波瀾都沒有。
蘇望攥著筆,眼觀鼻鼻觀心,腦子裡反覆迴圈 “放空、放空、不要吐槽”,像在默唸清心咒。 可越是刻意剋制,注意力越容易往旁邊飄。 比如他翻頁的動作很好看,指尖骨節分明,鋼筆在他手裡轉得很穩;比如他身上的雪松味淡淡的,混著紙張油墨氣,意外地好聞;再比如…… 他側著臉的輪廓很好看,下頜線利落,連喉結的弧度都剛剛好。
蘇望猛地回神,在心裡抽了自己一巴掌。 想什麼呢!這時候還有心思犯花痴!忘了半米飄屏的社死現場了? 她趕緊收回目光,死死盯著筆記本上的空白頁,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轉到會議內容上。
“第七場的核心詭計,要改。” 陸遲的聲音忽然響起,不大,卻瞬間壓下了會議室裡所有細碎的聲響。 他指尖點在劇本的某一頁,抬眼掃過眾人:“原作裡兇手的不在場證明有邏輯漏洞,靠道具延時的手法太牽強,人物動機也立不住。這部分全部重寫。”
話音剛落,張製片的臉先僵了。 他趕緊往前湊了湊,臉上堆著笑:“陸老師,這…… 這可是原作最經典的橋段啊!孟總特意交代過,核心詭計是觀眾的情懷,儘量別動,怕老觀眾不買賬。”
他頭頂的彈幕刷得飛快:【孟總特意叮囑不能改核心,這陸遲怎麼上來就動根基】【要是改了孟總怪罪下來,我可擔不起】【得趕緊把孟總搬出來壓一壓】。
蘇望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情懷? 《暗礁》的核心詭計本來就有硬傷,當年播出的時候就有不少觀眾吐槽時間線對不上。孟明遠哪裡是怕觀眾不買賬,他是怕改得太嚴謹,反而暴露出原作本身的抄襲痕跡 —— 畢竟抄來的東西,邏輯鏈本來就不完整。
她心裡正吐槽著,張製片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點炫耀:“再說了,這可是孟總當年親手寫的經典橋段,業內都誇了二十年了,咱們改了,不相當於否定孟總的心血嘛。”
這句話剛落地,蘇望腦子裡 “嗡” 的一下,一句吐槽沒壓住,瞬間衝了出來: 親手寫的?他也配。
下一秒,半空中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一行黑色的半透明字型,清晰地飄在會議桌正上方,字字分明: 親手寫的?他也配。
空氣瞬間凝固。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連翻紙的聲音都停了。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抬起頭,盯著那行憑空出現的字,眼睛瞪得溜圓。
蘇望的血液瞬間衝到頭頂,耳朵 “嗡” 的一聲,整個人僵在椅子上,連呼吸都忘了。 又飄了。 又社死了。 還是在全主創的劇本會上,吐槽的還是投資人孟明遠。
她甚至能想象出張製片此刻的臉色,一定是紅了又青青了又紫,像個調色盤。 果然,兩秒後,張製片猛地拍了下桌子,聲音都變調了:“這、這是什麼東西!誰搞的惡作劇!查!馬上查!”
他一邊喊一邊偷瞄陸遲的臉色,心裡彈幕瘋狂刷屏:【完了完了,這話是說孟總呢!被孟總知道就死定了】【誰這麼大膽子!敢在會上說這種話】。
編劇組的人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喘,可眼角餘光都在偷偷瞟,心裡的八卦彈幕快疊成了山。沒人承認,也沒人知道這字是從哪冒出來的,憑空出現,又憑空慢慢淡去,像場幻覺。
張製片罵了兩句,見沒人應聲,又怕陸遲生氣,趕緊轉臉陪笑:“陸老師您別介意,肯定是裝置故障,投影串線了!我回頭就把技術組罵一頓,太不像話了!”
陸遲沒說話。 他沒抬頭看消失的字跡,也沒理會張製片的解釋,反而偏過頭,看向身邊僵成石頭的蘇望。 女孩的臉慘白,嘴唇抿得緊緊的,指尖攥著筆,指節都泛了白,一副 “我是誰我在哪我什麼都不知道” 的裝死模樣。
他看了她兩秒,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你也覺得,原作的詭計不是孟明遠寫的?”
一句話,瞬間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拉到了蘇望身上。 蘇望心裡咯噔一下,猛地抬頭,撞進陸遲深不見底的眼眸裡。 他知道了。 他百分之百確定是她了。 不然不會這麼精準地問她。
張製片也愣住了,隨即反應過來,指著蘇望:“小蘇?這話是你說的?不能啊…… 你剛才也沒張嘴啊……”
蘇望深吸一口氣,事到如今,裝死是沒用了。 她硬著頭皮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僵硬的笑,聲音有點發顫,卻儘量穩住:“陸老師,張哥,我…… 我就是剛才聽你們討論,心裡覺得原作的詭計確實有點邏輯問題,沒想到會鬧出這種烏龍。可能是…… 我剛才小聲嘀咕了一句,被投影裝置捕捉到了?”
理由很扯,連她自己都不信。 但現在也只能把鍋甩給裝置了,總不能承認自己有異能吧。
張製片半信半疑,剛想追問,陸遲卻打斷了他:“不說這個。你說說,詭計哪裡有問題?” 他看向蘇望,眼神里帶著點探究,還有點不易察覺的認真,“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蘇望愣了一下。 她以為他會拆穿她,會質問她,可他居然順著話題問她的看法? 她心裡有點亂,可看著劇本上那頁熟悉的劇情,多年寫懸疑的本能壓過了社死的恐慌。她頓了頓,翻開自己的筆記本,指尖落在剛才隨手畫的時間線草圖上。
“是這樣的陸老師,” 她聲音慢慢穩了下來,“原作裡兇手用冰錐延時製造不在場證明,但按照案發時的室溫,冰錐融化的時間至少要兩個小時,可劇本里兇手一個半小時就回來了,時間線對不上。而且兇手的動機太弱了,只是普通的職場矛盾,不至於設計這麼複雜的殺人案。”
她越說越順,指尖在劇本上點了兩下:“如果把動機改成兇手當年被死者竊取過作品,懷恨多年,人物邏輯就通了。至於不在場證明,可以換成用錄音裝置偽造案發時間,比冰錐更合理,也更符合年代背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