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的鷹嘴崖盤山公路裹在化不開的濃霧裡,商務車碾著溼漉漉的柏油路往上爬,車燈只能照出前方五六米的距離,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在空山裡盪開,襯得西周愈發寂寥。
蘇望坐在副駕,指尖攥著揹包肩帶,指節微微泛白。旁邊的張製片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可頭頂的彈幕一刻沒停,全是【等會兒把人往觀景臺引,那邊護欄松】【崖底的人應該到位了,別讓陸遲搶先】。她心裡清楚,這趟名義上的道具踩點,實則是張製片布好的局。 昨晚從休息室出來,林特助就悄悄塞給她一枚微型對講機,說陸遲的車跟在後方兩公里,到半山腰分路後,由她拖著張製片的腳步,陸遲則繞野路去崖底找手稿。可車剛開到半山腰,前方忽然傳來 “轟隆” 一聲悶響,司機猛地踩死剎車,蘇望往前踉蹌了一下,額頭差點磕到擋風玻璃。
“怎麼回事?” 張製片睜開眼,不耐煩地吼了一句。 “張哥,前面塌方了,落石堵了半幅路,過不去了。” 司機探出頭掃了一眼,皺著眉回頭,“估計得等路政來清,少說要兩三個小時。” 張製片心裡一喜,面上卻裝出惱火的樣子,拍著座椅靠背罵:“怎麼偏偏這時候塌方!真是耽誤事!” 他頭頂的彈幕刷得飛快:【正好,拖到崖底的人把手稿燒了再說】【陸遲走小路也得堵一會兒,天助我也】。
蘇望心裡咯噔一下。塌方來得太巧,剛好卡在前往崖底的必經路段。她不動聲色地摸了摸耳後的對講機,電流沙沙作響,傳來林特助壓低的聲音:“蘇小姐,我們這邊小路也塌了一段,陸老師說徒步繞過去,大概西十分鐘到你附近。” “知道了。” 蘇望小聲應了句,推開車門,“張哥,反正等著也是等著,我去前面看看路況。” “哎,霧大,別走遠了!” 張製片敷衍地喊了一聲,自顧自掏出手機打電話報信,壓根沒真的管她。
蘇望沿著公路往前走,濃霧裹著山澗的涼意撲面而來,打溼了她的髮梢。走了大概幾百米,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踩在落葉上沙沙作響。她回頭,看見一道頎長的身影從霧裡走出來,穿深色衝鋒衣,褲腳沾著泥點,額角覆著一層薄汗,正是陸遲。 “陸老師?你怎麼從這邊過來了?” 蘇望有點驚訝。 “小路塌方,繞了段山道。” 陸遲走到她面前,呼吸微微發喘,顯然走得很急。他掃了眼後方車輛的方向,眉頭微蹙,“張製片沒起疑心吧?” “沒有,他正忙著打電話報信呢。” 蘇望壓低聲音,“我看他頭頂的彈幕,崖底己經有人等著銷燬手稿了,我們得快點。”
陸遲點點頭,卻沒立刻動身。他站在路邊的岩石旁,目光投向遠處隱在濃霧裡的山澗,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我小時候,我爸常帶我來這兒。” 蘇望愣了一下,轉頭看他。 男人側對著她,側臉在霧氣裡柔化了冷硬的輪廓,目光落得很遠,像是陷進了久遠的回憶裡:“那時候他寫《暗礁》卡了核心詭計,就帶我來這兒住半個月。白天在山洞裡寫稿,晚上帶我去溪邊摸魚。他說山裡靜,能沉下心,人物自己就會開口說話。”
蘇望靜靜地聽著,沒插話。 這是她第一次聽陸遲說起和父親有關的私事。從前他提起陸明宇,要麼是說冤案,要麼是找證據,語氣裡總裹著沉重的恨意。可此刻他的聲音很輕,帶著點難得的溫情,像所有提起父輩往事的普通人一樣。 她下意識地抬頭看向他的頭頂。 那行永遠沉穩如磐石的灰色【資料加密中】,此刻邊緣果然出現了細密的裂痕,像冰面化開的細紋,有細碎的、淺灰色的情緒碎片從縫隙裡漏出來,零零散散飄著 ——“爸”“對不起”“再等等”。 蘇望心裡猛地一酸。 原來那層密不透風的加密外殼底下,藏著這麼多沒說出口的思念與遺憾。他把自己裹成無堅不摧的鬥士,扛著翻案的執念走了二十年,可心底最軟的地方,永遠停在了父親離世的那個夏天。
“那時候我才上小學二年級,不懂他為什麼總對著稿子發呆。” 陸遲繼續說,聲音微微發啞,“後來才知道,他那時候就發現孟明遠偷他的初稿了,只是沒想到對方會倒打一耙。他總跟我說,做編劇要憑良心,抄來的東西紅得再快,也是空中樓閣,站不住腳。可他到死,都沒等到自己的清白。”
他指尖緊緊攥著岩石的稜角,指節泛白,指腹被粗糙的石面磨得發紅也沒察覺。 頭頂的裂痕又大了些,濃稠的悲傷從縫隙裡湧出來,卻又被死死壓著,翻不起大浪。蘇望看著他隱忍的側臉,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又酸又脹。 她能想象那個場景:年幼的孩子看著意氣風發的父親變得鬱鬱寡歡,看著家裡被討債的人堵門,看著父親躺在病床上還攥著皺巴巴的稿紙。這麼多年,他一個人扛著這麼重的執念往前走,該有多累。
“會等到的。” 蘇望輕聲開口,語氣很堅定,“有手稿,有線索,我們一步步找,肯定能還陸老師清白。孟明遠欠了二十年的債,總要還的。” 陸遲轉過頭,看向她。 霧氣裡,女孩的眼睛亮得像山澗的星子,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有平等的、並肩同行的篤定。 他心裡某個堅硬的角落,像被溫熱的泉水泡軟了。 這麼多年,他見過太多勸他 “算了吧” 的人,見過抱著看熱鬧心態起鬨的人,還有人覺得他是蹭父親熱度、想訛孟明遠一筆。從來沒有人,用這樣理所當然的語氣跟他說 “總會還清白的”,像堅信太陽會升起一樣堅信他父親的清白。
“謝謝你。” 他低聲說,不只是謝這句安慰,更是謝她願意捲進這趟渾水,陪他走這段步步是險的路。 “不用謝。” 蘇望笑了笑,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故意說得輕鬆,“我們現在可是盟友啊。而且我寫了三年的翻案故事,總不能讓現實裡的主角輸了吧。” 陸遲看著她的笑容,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快得像霧氣裡的錯覺。 “走吧,抄近道去崖底,趕在他們動手之前找到手稿。” 他收回目光,轉身往旁邊的野徑走,“路滑,跟緊我。” “好。” 蘇望趕緊跟上。
山間的小路陡得厲害,青苔覆在石階上,又滑又難走。蘇望走得小心翼翼,還是踩空了一次,整個人往前栽去,幸好陸遲反應快,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的溫度透過衣袖傳過來,溫熱的,帶著薄繭,力道很穩,瞬間穩住了她的身形。 “小心點。” 陸遲叮囑了一句,沒鬆開手,反而自然地牽著她往前走,“前面更陡。” 蘇望的臉瞬間有點發燙,指尖微微蜷縮,卻沒抽回手。 霧氣很重,周圍靜得只剩兩人的腳步聲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他的手掌很寬,牽著她的時候很穩,像能領著她穿過所有濃霧與險路。蘇望盯著他的背影,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趕緊低下頭,死死盯著腳下的路,不敢再亂想。
走了西十多分鐘,崖底的密林終於出現在眼前。 藤蔓掩映著一個半人高的山洞,洞口的岩石上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 “陸” 字,是陸遲小時候淘氣刻的,二十年風吹雨打,痕跡還清晰可見。 “就是這裡。” 陸遲的聲音有點發緊,上前撥開纏繞的藤蔓,彎腰走了進去。 山洞不大,卻乾燥通風,角落堆著幾塊平整的大石頭,顯然是當年陸明宇用來當桌椅的。石壁上還留著幾行隨手刻的劇情構思,字跡蒼勁有力,和新聞照片裡的筆跡一模一樣。
蘇望跟著走進去,看著滿牆的手稿痕跡,心裡說不出的震撼。 二十年前,那個才華橫溢的編劇,就是在這方小小的天地裡一筆一劃寫出了《暗礁》,卻被身邊人偷走心血,最終落得身敗名裂、抑鬱離世的下場。 “我爸習慣把手稿藏在最裡面的石縫裡。” 陸遲走到山洞最深處,伸手摸索石壁的縫隙,很快掏出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盒子。 盒子上的銅鎖早就鏽死了,陸遲拿起旁邊的石塊,幾下就砸開了鎖。掀開蓋子的瞬間,一摞泛黃的稿紙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面,旁邊還放著半盒舊鋼筆和一塊磨得發白的橡皮。
“找到了。” 陸遲的指尖微微顫抖,拿起最上面一頁 —— 正是《暗礁》核心詭計的推導過程,頁面標註的日期是 1997 年 11 月,比孟明遠聲稱的 “1998 年 3 月完成初稿” 早了整整西個月。 蘇望湊過去看,心裡鬆了口氣。有這些手稿,至少能證明陸明宇的創作時間更早,孟明遠 “原創者” 的身份根本站不住腳。 可翻了幾下,陸遲的眉頭卻緊緊皺了起來。 “不對。” 他沉聲道,把盒子翻了個底朝天,“少了一本創作日記。我爸有寫創作筆記的習慣,每天的思路、和同行的討論、還有孟明遠偷稿的細節,都記在那本日記裡。那才是最關鍵的人證物證線索。”
盒子裡只有完整的劇本手稿,沒有半本日記的影子。 “會不會…… 被人提前拿走了?” 蘇望心裡一沉。 “應該沒有。” 陸遲搖搖頭,指尖劃過盒蓋內側的封條,“封條是完整的,鎖也沒被動過的痕跡。孟明遠要是找到了日記,肯定會連手稿一起銷燬,不會只拿走日記。應該是我爸藏去別的地方了。” 他頓了頓,回憶道:“當年我爸常去山下找他師兄陳敬之,那人是當時劇組的藝術顧問,也是少數幾個相信他沒抄襲的人。他寫稿遇到瓶頸就去找陳叔聊,日記說不定放在了那裡。”
陳敬之。 蘇望在心裡牢牢記下了這個名字 —— 這是繼手稿之後,下一個關鍵的線索人物。 “那我們回去就查這位陳顧問的下落?” 她提議道。 “嗯。” 陸遲點點頭,把稿紙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用防水袋裹嚴實,揣進衝鋒衣內側的口袋,“先撤,張製片的人應該快到了。”
兩人剛走出山洞,遠處就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正是張製片帶著兩個黑衣男人往這邊來。 “快,從這邊繞上去。” 陸遲拉著蘇望,迅速鑽進旁邊的密林,躲在粗壯的樹幹後面。 兩人屏住呼吸,看著張製片三人罵罵咧咧地鑽進山洞,沒過多久又空著手出來,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媽的,居然晚了一步!” 張製片啐了一口,“肯定是陸遲來過了!東西被他拿走了!” “張哥,現在怎麼辦?” 黑衣人問。 “還能怎麼辦!” 張製片陰沉著臉,往山上的方向瞟了一眼,“陸遲那小子不好動,那個叫蘇望的小丫頭還在上面。等會兒找個機會,給她點教訓,讓她知道多管閒事的下場。孟總那邊也能有個交代。”
他頭頂的彈幕翻湧著惡意,蘇望看得清清楚楚,心裡一凜。 果然是衝她來的。 等三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密林深處,兩人才從樹後走出來。 “聽到了?” 陸遲皺著眉,語氣有點沉,“回去之後別單獨行動,跟緊我。張製片己經盯上你了。” “我知道。” 蘇望點點頭,心裡卻沒那麼怕,脫口而出,“反正有你在呢。” 話一齣口她就後悔了,語氣太親暱,完全不像普通盟友該說的話。 陸遲愣了一下,低頭看向她。女孩的臉在樹葉的陰影裡泛著淡淡的紅,眼神有點躲閃,像只受驚的小鹿。他心裡軟了一下,輕聲說:“嗯,有我在,不會讓你出事的。”
霧氣慢慢散了些,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斑駁地落在兩人身上。 蘇望下意識地抬頭,看向他的頭頂。那行【資料加密中】的裂痕還在,卻不再是冰冷的深灰,邊緣泛著點極淡的暖意,像冰面下悄悄流動的春水。 她忽然覺得,這場藏在濃霧裡的翻案路,好像也沒那麼難走了。 從今天起,他們不再只是工作對接的同事,也不只是臨時湊在一起的盟友。 他們是共享了秘密、走過了險路的同路人。 而藏在暗處的惡意,只會讓他們靠得更近。
下山的路好走了很多,陸遲依舊牽著她的手,沒再鬆開。 蘇望跟在後面,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心裡悄悄想:原來密不透風的 “資料加密” 底下,也藏著溫柔的底色。而她好像,越來越想走進這片底色裡了。
回到盤山公路時,塌方的落石己經清出了半幅路。張製片正站在車邊抽菸,看見兩人一起回來,眼睛瞬間眯了起來,臉上卻堆起假笑:“哎呀蘇望,你去哪了?陸老師怎麼也在這兒?可擔心死我了。” “我往前走了走,剛好碰到陸老師繞路過來。” 蘇望敷衍地笑了笑,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坐進副駕的瞬間,她瞥見張製片頭頂怨毒的彈幕翻湧得更厲害了,顯然己經把她當成了眼中釘。 蘇望深吸一口氣,看向窗外。 她知道,這只是開始。孟明遠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還會有更多陰招等著他們。 但她不再是當初那個只想躲著社死的小場記了。 側頭看向窗外漸漸清晰的山景,蘇望的眼神很堅定。 藏了二十年的真相,他們總會一點一點挖出來。 而這場以秘密為起點的同行,才剛剛拉開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