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點的三號棚還剩幾盞應急燈亮著,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窗上,暈開一片模糊的水痕。蘇望剛整理完第二天的場記單,揹包還沒拎起來,就收到了林特助的訊息,說陸遲讓她去一趟休息室,有重要的事談。
她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耳後的對講機 —— 白天威亞事件剛平息,張製片灰溜溜地撤了場務老李,表面上風平浪靜,可誰都知道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孟明遠接連兩次動手都被撞破,絕不會善罷甘休。 “這麼晚了,陸老師找我能有什麼事?” 蘇望嘀咕著,順路從自動販賣機買了杯熱美式,踩著積水往休息室走。 走廊裡靜悄悄的,只有她的腳步聲迴盪。推開門的瞬間,她愣了一下。
往常只放劇本和分鏡的茶桌,此刻鋪得滿滿當當。泛黃的舊法院判決書、二十年前的劇組人員名單、孟明遠早年的從業履歷,還有從鷹嘴崖帶回來的手稿掃描件,整整齊齊地攤了半桌,最中間壓著一張黑白照片,正是年輕時的陸明宇,笑著靠在書桌旁,桌上攤著半本寫滿字的稿紙。 陸遲坐在茶桌後,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指尖夾著支鋼筆,正對著一份名單圈畫著什麼。聽見動靜,他抬眼看來,神色比平時鄭重得多。 “陸老師,您找我?” 蘇望走過去,把咖啡放在桌邊,目光掃過滿桌資料,心裡隱隱有了預感。 “嗯,坐。” 陸遲點點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今天叫你過來,是想跟你說件正事。”
蘇望坐下,刻意保持著一米的安全距離,指尖輕輕攥住了揹包帶。她知道,從崖底找到手稿、兩次叫停危險裝置之後,有些事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糊里糊塗地過去了。陸遲不會無緣無故把這些壓箱底的資料都擺出來。 “你己經知道我父親的事,也知道孟明遠當年是怎麼偷的手稿、怎麼構陷的他。” 陸遲開門見山,指尖輕輕敲了敲那份泛黃的判決書,“但你可能不知道,我接這部戲,不只是為了找幾頁手稿。我是要徹底翻案,讓孟明遠當眾道歉,把他偷了二十年的名聲、欠我父親的公道,全都還回來。”
他的聲音很穩,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像一塊石頭落進安靜的房間裡。 “這二十年我沒停過查案。當年的證人被他買通了,鑑定機構做了假證,連法院的卷宗都被動過手腳。明遠影業越做越大,孟明遠成了業內德高望重的前輩,我父親卻永遠揹著‘文賊’的罵名,連墓碑上都不敢刻編劇兩個字。” 陸遲說到這裡,指尖微微收緊,指節泛白,“我花了五年時間,才等到他翻拍《暗礁》的機會,才有理由名正言順地進組,找他藏起來的原始證據。”
蘇望靜靜地聽著,心裡又酸又沉。 她以前只知道是冤案,卻不知道陸遲一個人走了這麼遠的路。二十年,從一個懵懂的孩子到獨當一面的編劇,他憋著一口氣,走了二十年,才終於站到了仇人的面前。 她抬眼看向他的頭頂。那行【資料加密中】的灰色彈幕,裂痕比之前更寬了,細碎的、沉重的執念從縫隙裡湧出來,裹著化不開的委屈與堅定。 “本來我打算自己查,不想把無關的人捲進來。” 陸遲抬眼看向她,眼神很深,“但是這兩次事故,還有你幫我找到手稿、看穿張製片的陰謀,都讓我意識到 —— 你的能力,對查案來說太重要了。”
他往前推了推那份人員名單,語氣鄭重:“蘇望,我想正式請你幫個忙。留在我身邊,用你的能力幫我排查線索、辨認人心、預判危險。我們一起把孟明遠的假面具撕下來,還我父親一個清白。” 房間裡靜了幾秒,只有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 蘇望愣住了。 她不是沒想過會幫他查案,從崖底答應一起找手稿的時候就想過。可她以為只是打打下手,幫著看看彈幕、找找線索,從來沒想過會被正式邀請,成為他並肩作戰的搭檔。 “我……” 她張了張嘴,有點不知所措,“我就是個小場記,也沒查過案子,萬一幫不上忙,反而拖後腿怎麼辦?而且我的能力太奇怪了,萬一被別人發現……” 她有太多顧慮。異能是她藏了十幾年的秘密,除了唐圓圓沒人知道。真的要為了一件風險未知的舊案,把秘密暴露出來嗎?孟明遠心狠手辣,連人命都敢害,真惹急了他,自己會不會落得和陸明宇一樣的下場?
陸遲看著她糾結的樣子,沒逼她,只是緩緩開口:“我知道有風險。孟明遠什麼事都幹得出來,跟著我查案,你可能會被報復,會遇到危險,甚至會影響你以後的職業路。所以我不會勉強你,答不答應都隨你。”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我可以向你承諾。等案子結束,真相大白的那天,我會把你推薦給業內最好的編劇工作室,你的《深淵回聲》,我會親自幫你改,幫你對接製片方。你的才華不該被埋沒在場記的工位上,你該有自己的作品。”
蘇望猛地抬頭,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的劇本…… 她寫了三年的《深淵回聲》,藏在抽屜裡不敢見人的夢想,居然被他這樣鄭重地提起,還說要幫她實現。 心臟像被什麼撞了一下,砰砰首跳。不只是因為夢想有了著落,更因為他記得。她只提過一次自己寫了劇本,他居然記到了現在,還替她規劃好了後續的路。 “你…… 你怎麼知道我的劇本叫《深淵回聲》?” 她小聲問,有點不好意思。 “上次在道具間,你本子掉出來,我瞥見了封面。” 陸遲看著她,眼神很認真,“我看過幾頁,人物立得住,詭計設計也有巧思,打磨一下,絕對能拍。你有天賦,缺的只是一個機會。”
他說得真誠,沒有半分敷衍。 蘇望的鼻尖有點發酸。 入行兩年,沒人把她的編劇夢當回事。大家都覺得一個小場記寫劇本就是鬧著玩,連唐圓圓也只是覺得是個愛好。只有陸遲,認真地看了她的稿子,認可她的才華,還願意給她一個觸不可及的機會。 她低下頭,指尖攥著衣角,心裡天人交戰。 一邊是安穩的日子,藏好異能,安安穩穩做場記,慢慢熬資歷;一邊是未知的風險,跟著陸遲和資本大佬作對,可能身敗名裂,卻也可能實現藏了十幾年的夢想,還能幫無辜的人討回公道。
她想起高中的時候,最喜歡的一個小眾編劇,就是被人抄襲了作品,對方反咬一口,最後逼得那個作者封筆退圈,再也沒寫過一個字。那時候她就恨透了抄襲者,恨他們偷別人的心血,還理首氣壯。也是從那時候起,她開始寫《深淵回聲》,想寫一個翻案的故事,想讓作惡的人得到報應。 現在,現實裡就有這樣一個機會擺在她面前。 她可以親自參與一場翻案,親自把抄襲者拉下神壇。 還有陸遲。 那個看著冷若冰霜,實則心細如髮的男人。他揹負了二十年的重擔,一個人走了那麼久的夜路。她好像,有點捨不得讓他一個人走下去了。
蘇望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眼神里的猶豫慢慢褪去,只剩下堅定。 “我答應你。” 三個字,很輕,卻擲地有聲。 陸遲看著她眼裡的光,心裡某個角落輕輕顫了一下。他其實沒抱百分百的希望,畢竟風險太大,換做任何人都要掂量很久。可她就這麼答應了,眼睛亮得像星星,帶著毫不掩飾的赤誠。 “但是我有個條件。” 蘇望豎起一根手指,認真地說,“我只幫你排查線索、辨認人心,太危險的事我可不幹。還有,我的能力,你絕對不能告訴第三個人,林特助也不行。” 她還是有點慫,怕危險,也怕秘密暴露被當成怪物。 “好。” 陸遲立刻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都聽你的。危險的事我來做,你只需要幫我看人、找線索就行。你的秘密,我守口如瓶。”
達成共識,兩人都鬆了口氣,氣氛一下子輕鬆了不少。 蘇望往前湊了湊,想看看那份老員工名單上的名字,找找陳敬之的線索。兩人隔著半張桌子,她湊過去的時候,髮梢差點碰到陸遲的手背。距離瞬間拉近到七十公分,屬於雪松混著墨水的清冽氣息撲面而來,蘇望腦子一熱,一個念頭沒按住: 他居然真的信我,還願意幫我實現夢想……
下一秒,一行清晰的黑字憑空浮在兩人中間的桌面上,不偏不倚,剛好落在名單的空白處: 他居然真的信我。 空氣瞬間靜止了。 蘇望:“……” 完了。 社死。 又社死了。 她猛地往後縮,後背差點撞到椅子靠背,臉瞬間燒得通紅,連耳尖都紅透了,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怎麼回事啊!明明都很小心了!一高興就忘形了!這可是正式談合作啊!居然飄出這種少女心事!
陸遲也愣了一下,看著半空中慢慢淡去的字跡,又看看女孩紅透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慢慢漾開,像冰面化開的春水。他輕咳了一聲,假裝沒看見,伸手把名單往她那邊推了推,語氣自然得像什麼都沒發生:“你看這裡,陳敬之的地址己經查到了,在鄰市的青溪鎮,我們後天過去一趟。他是最關鍵的人證。”
他主動給了臺階,蘇望趕緊順著下,抬起頭,臉還紅著,假裝認真看名單:“啊…… 好,青溪鎮是吧?我提前查一下路線。” 她眼睛盯著紙,心思卻全亂了,滿腦子都是剛才飄出去的那句話,還有陸遲剛才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 他肯定看見了。 他居然沒笑她。 蘇望的心跳得更快了,趕緊低下頭,拼命讓自己集中注意力看名單,可越急越亂,連字都看不進去了。
陸遲看著她慌亂的樣子,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他別開目光,看向窗外的雨,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 這麼多年,他第一次覺得,查案這條路好像也沒那麼苦。有個嘰嘰喳喳、總怕社死卻又很勇敢的小姑娘陪著,好像連黑夜都沒那麼難熬了。
“對了,還有件事。” 陸遲轉回正題,語氣凝重了幾分,“孟明遠接連兩次失手,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我聽林舟說,下週有一場水下封閉艙的戲,張製片主動請纓負責道具安全。你最近多盯著點他,水下不比高空,真出了事更危險。”
蘇望心裡一凜,瞬間收起了亂七八糟的心思,點點頭:“我知道了。明天我就找機會去道具組那邊轉轉,看看他們有沒有動手腳。” “別硬來。” 陸遲叮囑道,“安全第一,發現不對勁立刻告訴我,別自己扛。” “嗯。” 蘇望乖乖點頭,心裡暖烘烘的。 都己經是正式同盟了,他還是事事把她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雨還在下,敲打著玻璃窗,發出沙沙的聲響。 休息室裡暖黃的燈光落在兩人身上,映出交疊的影子。滿桌的舊卷宗、泛黃的手稿、圈滿標記的名單,見證著查案同盟的正式達成。 從陌生人到試探物件,從工作搭檔到共享秘密的戰友,不過短短十幾天。 蘇望看著身邊認真分析線索的男人,心裡悄悄想:好像答應和他一起查案,也不是什麼壞事。 哪怕有點危險,哪怕總社死,好像也值得。
而此刻的製片辦公室裡,張製片正對著電話點頭哈腰,臉上滿是陰狠:“孟總您放心,水下艙的門我己經讓人做了手腳,到時候把她騙進去,一關鎖死,嗆幾口水就算不死也得半殘。絕對做得像意外,查不到咱們頭上。” 電話那頭傳來孟明遠陰冷的笑聲:“做得好。等解決了那個小丫頭,再慢慢收拾陸遲。我倒要看看,沒了那個能看穿人心的小丫頭,他還能得意多久。” 掛了電話,張製片走到窗邊,看著休息室亮著的燈光,嘴角勾起一抹怨毒的笑。 小丫頭片子,跟我作對,這就是下場。 下週的水下戲,就是你的死期。
雨越下越大,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籠罩著整個影視基地。 平靜的表象下,陰謀與反擊都在悄然佈局。 蘇望還不知道,一場針對她的致命陷阱正在悄悄佈置。 但她知道,從答應陸遲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再也不一樣了。 藏了十幾年的秘密,寫了三年的劇本,等了二十年的真相…… 所有的一切,都將和身邊這個男人緊緊綁在一起,再也拆不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