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敲在休息室的玻璃窗上,淅淅瀝瀝的聲響裹著夏夜的潮氣漫進來,茶桌上的資料被夜風掀動頁角,發出細碎的嘩啦聲。 蘇望指尖攥著揹包帶,指節微微泛白,垂著眼睫沒說話。陸遲的邀約像塊石頭投進心裡,攪得她心神不寧,半天都沒緩過神。
她不是沒動心。 從第一次在舊新聞裡看到陸明宇的冤案,從鷹嘴崖並肩找到手稿,從兩次死裡逃生的默契,她早就不是當初那個只想躲著社死的小場記了。可真要正式捲進這場和資本大佬的對抗裡,她還是怕。 怕異能暴露被當成怪物,怕孟明遠的報復毀了她剛起步的職業路,更怕自己這點微末的能力,根本扛不住二十年沉積的陰謀。 “你不用急著答覆。” 陸遲見她久久不語,以為她是怕了,語氣放緩了幾分,“你可以回去想兩天,想清楚了再告訴我。無論答不答應,我都理解。” 他說著,伸手想去合桌上的資料,動作放得很輕,沒半點逼迫的意思。
“等等。” 蘇望忽然開口,抬起頭,眼神里的猶豫慢慢沉澱下來,換成了某種篤定。 “我不是不想答應。”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我就是在想,我到底能幫到你多少。孟明遠勢力那麼大,我們手裡只有幾頁手稿,真的能翻案嗎?” 陸遲看著她,語氣很穩:“現在是隻有手稿,但線索會越來越多。陳敬之是第一個突破口,當年的鑑定師、證人,只要順著查,總能找到破綻。二十年的假案,不可能做到天衣無縫。” 蘇望點點頭,指尖輕輕劃過桌角那份泛黃的判決書,心裡某個塵封的角落被輕輕撞開了。
她想起高二那年,在貼吧追了整整兩年的小眾作者林硯。 那是個寫懸疑的女作者,文筆細膩,詭計設計得巧,是她寫文的啟蒙偶像。可就在林硯的第一本實體書準備出版時,突然被一個小網紅告抄襲,調色盤做得似是而非,水軍鋪天蓋地地罵,最後出版社解約,林硯發了最後一條退圈宣告,從此銷聲匿跡。 那時候蘇望才十六歲,抱著手機刷了一整夜的評論,看著髒水一盆盆潑在喜歡的作者身上,卻什麼都做不了。她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寫《深淵回聲》的,憋著一股勁想寫一個翻案的故事,想讓被冤枉的人能沉冤得雪,想讓抄襲者付出代價。 可她從來沒想過,現實裡真的會有這樣一個機會,擺在她面前。
“我答應你。” 蘇望深吸一口氣,抬眼看向陸遲,眼神亮得驚人,像暗夜裡燃起來的星子。 “我幫你一起查。但是我有條件。” 她豎起兩根手指,認真得像在籤什麼重要協議,“第一,我只負責幫你辨認人心、排查線索,太危險的事我不做,衝鋒陷陣你來;第二,我的異能絕對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就算是林特助也不行。我不想被當成怪物,也不想惹麻煩。”
她的語氣帶著點小女生的謹慎,卻沒有半分退縮。 陸遲看著她眼裡的光,心裡某個堅硬的角落像被溫水泡軟了。他本來以為至少要等兩天,甚至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沒想到她答應得這麼幹脆。 “好。” 他鄭重地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都聽你的。危險的事我來扛,你只需要幫我看人找線索。你的秘密,我守口如瓶,絕不會讓第三個人知道。” 達成共識的瞬間,兩人都鬆了口氣,空氣裡緊繃的氣氛一下子散了,多了點並肩同行的鬆弛。
“那我們現在算…… 同盟了?” 蘇望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嗯,同盟。” 陸遲點點頭,伸手把那份標註著陳敬之地址的資料推到中間,“既然說定了,我們先捋一下第一條線索。陳敬之是我父親的師兄,也是當年《暗礁》的藝術顧問,全程參與了劇本創作。當年開庭他本來要出庭作證,結果開庭前一天突然發燒住院,錯過了庭審。等他出院,案子己經判了。”
蘇望往前湊了湊,低頭去看資料上的舊地址,筆尖指著青溪鎮的位置:“就是這裡嗎?他退休後一首住在這兒?” “林舟剛查到的,應該沒錯。” 陸遲也俯下身,指尖順著地址往下劃,“他當年是少數幾個相信我父親沒抄襲的人,我父親的創作日記,很可能寄存在他那裡。我們後天過去一趟,當面問問情況。”
兩人湊得極近,腦袋幾乎挨在一起,中間的距離不到半米。茶桌不大,資料攤開佔了大半位置,蘇望的胳膊時不時會碰到陸遲的小臂,清冽的雪松混著淡淡的墨水味裹著暖意撲面而來,她的心跳不知不覺就快了半拍。 她偷偷抬眼瞟了下陸遲的側臉,男人的下頜線利落分明,眼神專注地落在資料上,長睫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蘇望心裡忽然冒出來一個念頭,壓都壓不住: 他居然真的信我,還願意幫我圓編劇夢……
念頭剛閃過的瞬間,一行清晰的黑色字型憑空浮在兩人中間的資料紙上,不偏不倚,剛好落在陳敬之的名字旁邊: 他居然信我。 字不大,卻清清楚楚,在泛黃的紙頁上格外扎眼。 空氣瞬間靜止了。 蘇望的大腦 “嗡” 的一聲,當場空白。 完了。 又社死了。 還是在正式結盟的關鍵時刻,飄出這種帶著少女心事的內心 OS!
她猛地往後縮,動作太急,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後背差點撞到身後的檔案架。臉瞬間燒得通紅,連耳尖都紅透了,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語無倫次地道歉,“我就是…… 不小心走神了!我馬上調整!絕對不會再有下次了!” 她越解釋越亂,恨不得當場原地消失。 一米安全協議!她居然忘了!湊這麼近,不觸發才怪!
陸遲也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行慢慢淡去的字跡上,眸色動了動,隨即別開目光,輕咳了一聲,假裝什麼都沒看見。可耳尖卻悄悄泛起了一點淡粉,快得讓人捕捉不到。 他本來以為她的彈幕都是吐槽或者線索,沒想到會冒出這樣一句。 軟乎乎的,像顆糖,砸得他心裡輕輕顫了一下。 “沒事。” 他儘量讓語氣保持平穩,伸手把資料往她那邊推了推,自然地轉移話題,“青溪鎮離市區不遠,開車一個半小時就到。我們早上早點出發,避開上班高峰,當天就能回來。你要是有空,明天可以先準備一下。”
他主動遞了臺階,蘇望趕緊順著下,抬起頭,臉還紅著,假裝認真看資料:“啊…… 好,我明天跟場記組調個班,沒問題的。” 她眼睛盯著紙頁上的字,可一個都看不進去,滿腦子都是剛才飄出去的那句話,還有陸遲剛才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 他肯定看見了。 他居然沒笑她。 蘇望的心跳得更快了,趕緊端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水滑下去,也壓不住臉上的熱度。
兩人都沒再提剛才的小插曲,可氣氛卻悄悄變了。 不再是單純的上下級,也不是剛結盟的生疏,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像窗外的雨霧,朦朦朧朧的,散不開。 又聊了半個多小時的線索細節,蘇看看時間不早了,起身告辭:“那我先回去了,陸老師你也早點休息。後天出發的事,我們明天再確認。” “嗯。” 陸遲點點頭,送她到門口,又叮囑了一句,“回去路上小心點。張製片那邊最近不老實,你別單獨走夜路。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知道了。” 蘇望乖乖點頭,拉開門快步走了出去,像只逃跑的小兔子。
門輕輕帶上,陸遲站在原地,指尖輕輕摩挲著剛才兩人一起看過的那頁資料。紙頁上還殘留著一點淡淡的洗髮水香味,和女孩身上的味道一樣。 他想起剛才那行 “他居然信我” 的彈幕,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是啊,他信她。 從她第一次頂著壓力喊停威亞,從她毫不猶豫說 “我跟你一起”,從她眼睛亮晶晶地說 “真相總會大白” 的時候,他就信她。 這麼多年,他第一次這麼毫無保留地信一個人。
窗外的雨還在下,陸遲走到窗邊,看著蘇望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桌上的舊照片上。照片裡的陸明宇笑著,眼神溫和。 “爸,” 他低聲說,“再等等。這一次,我不僅要翻案,還要讓所有欠了你的人,都付出代價。”
而此刻的製片辦公室裡,燈還亮著。 張製片掛了孟明遠的電話,臉上露出陰狠的笑。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積水,指尖輕輕敲著玻璃。 水下封閉艙的機關己經做好了,門閂是特製的,從裡面打不開,只要把蘇望騙進去檢查道具,關上門封死,氧氣最多撐半小時。到時候就說是她自己操作不當誤鎖了艙門,意外溺水,誰也查不出問題。 “小丫頭片子,別怪我心狠。” 他啐了一口,“誰讓你總壞孟總的好事。跟我們作對,這就是下場。” 他己經算好了,水下戲安排在三天後,剛好是陸遲去青溪鎮的第二天。到時候陸遲不在劇組,沒人給她撐腰,神不知鬼不覺就能解決掉這個麻煩。
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戶上噼啪作響,像在掩蓋什麼見不得人的陰謀。 蘇望回到宿舍的時候,唐圓圓還沒睡,正抱著薯片等她。 “怎麼樣怎麼樣?陸老師找你幹什麼?” 唐圓圓湊過來,一臉八卦,“是不是跟你表白了?我看他對你早就不一樣了!” “別瞎說!” 蘇望拍了她一下,把合作查案的事說了,當然隱去了異能的部分,只說自己能觀察到細節,幫著找線索。 “不是吧?你真答應了?” 唐圓圓瞪大眼睛,“孟明遠那種人,心狠手辣的,太危險了!” “我知道危險。” 蘇望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雨,眼神很堅定,“可是如果連我們都不敢站出來,那陸老師父親的冤屈,就永遠洗不清了。抄襲的人逍遙法外,被冤枉的人揹著罵名走了二十年,太不公平了。”
唐圓圓看著她的樣子,嘆了口氣:“行吧,我就知道你決定的事改不了。那你千萬小心,有事隨時喊我,我跟你一起扛。” “知道了,好姐妹。” 蘇望笑了笑,心裡暖暖的。 躺在床上,蘇望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拿出手機,翻出存了好幾年的、林硯當年退圈的那條微博截圖,看了很久。 “前輩,” 她輕聲說,“這一次,我想試著讓真相大白。” 她不知道前路有多險,也不知道最後能不能贏。但她知道,從答應陸遲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是那個只會躲在幕後寫故事的小場記了。 她要親自走進這個故事裡,和他一起,寫一個最好的結局。
雨漸漸小了,夜色深沉。 影視基地裡,有人心懷鬼胎布著陷阱,有人懷揣著秘密與執念並肩前行。 查案同盟正式達成,曖昧的情愫也在悄悄發芽。 而三天後的水下戲,一場針對蘇望的致命危機,正在步步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