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了水的墨,一層層暈染開,把青溪鎮的盤山公路裹進了灰藍色的霧裡。陸遲握著方向盤,指尖微微用力,目光釘在後視鏡裡那輛尾隨著的黑色轎車上,眉頭擰成了冷硬的結。
“坐穩了。” 他低聲撂下三個字,話音未落便猛地打了把方向。車子貼著護欄擦過一道急彎,輪胎碾過碎石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濺起的泥點打在車窗上,劃出幾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蘇望下意識地攥緊了車頂扶手,心臟砰砰首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從鎮口開出來不過十分鐘,這輛無牌黑車就悄無聲息地咬了上來,不遠不近地吊著,像匹盯著獵物的狼,擺明了是衝他們懷裡的鐵盒子來的。
“是孟明遠的人?” 她側頭問,聲音裡帶著點沒壓下去的發顫。 “嗯。” 陸遲應了一聲,視線掃過路旁一塊被藤蔓半遮著的岔路標識,語氣穩得像沒被半分波瀾,“前面有條下山的老路,林舟在那邊等著。先把人甩開再說。” 他說著,再次減擋提速,白色轎車像條靈活的魚,鑽進了旁側一條窄窄的碎石小路。路兩旁的灌木枝椏刮過車身,發出嘩啦的聲響。後面的黑車反應慢了半拍,等拐過來時,己經不見了他們的蹤影。
車子沿著小路顛簸了十幾分鍾,終於在一處隱蔽的山坳裡停了下來。林特助的車早就等在那兒,見他們過來,趕緊下車迎了兩步:“陸總,蘇小姐,沒事吧?” “沒事。” 陸遲搖搖頭,推開車門走下去,山風捲著溼冷的霧氣撲面而來,他下意識地擋在了蘇望身前,“後面跟了幾輛?” “就一輛,應該是鎮上蹲點的小嘍囉。” 林特助語氣凝重,“不過孟明遠肯定收到訊息了,咱們拿到日記的事瞞不住。回城的高速口我剛查了,都加了臨時檢查,擺明了是衝我們來的。”
蘇望站在陸遲身後,望著遠處沉沉壓下來的夜色,心裡沉甸甸的。 剛拿到半本證據,對方就立刻追了上來,連喘口氣的餘地都不給。孟明遠的反應速度,比他們預想的還要快。 陸遲靠在車邊,指尖夾著支沒點燃的煙,指節微微泛白。山風拂亂了他額前的碎髮,把他眼底的沉鬱吹得更重了些。沉默了幾秒,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混著霧氣飄過來:“剛才在院子裡,陳叔沒好意思細說。後半本日記被搶走那天,正好是開庭的前一夜。”
蘇望抬眼看向他。 “那時候陳叔己經收拾好了所有證據,準備第二天一早就趕去市裡出庭。” 陸遲的目光落在遠處模糊的山尖上,像透過暮色看到了二十年前的那個雨夜,“凌晨兩點多,七八個蒙著臉的人踹開了院門,進來就翻箱倒櫃地找。陳叔上前攔,被人一棍子砸在膝蓋上,當場就站不起來了。” 蘇望心裡猛地一揪,指尖攥得發白:“就為了一本日記?” “不止是日記。” 陸遲搖搖頭,喉結滾了滾,“後半本里不光有《暗礁》完整的創作時間線、人物原型訪談記錄,還有我爸當年記的專案流水賬。孟明遠那時候藉著專案的名義,挪了投資方好大一筆錢,所有的走賬憑證、中間人簽字,全夾在日記的夾層裡。真翻出來,他不光是身敗名裂,是要坐牢的。”
所以他才會下這麼狠的手。 不光要搶走證據,還要廢掉證人。 蘇望後背泛起一陣涼意。她以前只覺得孟明遠是個竊取別人心血的小偷,虛偽又貪婪。可此刻才真切地意識到,這個人根本沒有底線。為了守住秘密,他敢私闖民宅,敢打斷人的腿,敢拿無辜的孩子做要挾。那以後呢?為了堵住他們的嘴,他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
“他們拿陳叔的兒子威脅他,對吧?” 蘇望輕聲問。剛才在院子裡,她讀到老人彈幕裡閃過 “小寶”“放學路上” 的碎片,當時沒懂,現在串起來,瞬間就明白了。 陸遲愣了一下,隨即點頭,眼底的怒意更重了些:“是。陳叔的兒子那時候才上小學二年級,他們放話,要是陳叔敢出現在法庭上,就讓他兒子在學校‘出點意外’。陳叔沒辦法,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把日記和所有手稿都搬走。第二天的庭審,他連床都下不來,自然也沒去成。” 也因為缺了這位最關鍵的人證,加上孟明遠買通了筆跡鑑定師,拿出了偽造的初稿,陸明宇的官司輸得一敗塗地。一夜之間,知名編劇成了人人喊打的文賊,所有作品下架,名譽掃地。 “陳叔說,他愧疚了二十年。” 陸遲的聲音有點啞,“他總說,當年要是硬氣點,哪怕拼了這條命去出庭,說不定結果就不一樣了。” 可哪裡有如果。 一個普通人,對上有權有勢又心狠手辣的資本,連護住家人都難,談什麼翻案。
山風越來越大,卷著霧氣往領子裡鑽,涼得人指尖發僵。 蘇望看著陸遲緊繃的側臉,看著他眼底壓了二十年的沉重與不甘,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脹。她想安慰兩句,又覺得所有的話都太輕,壓不住這麼沉的往事。 猶豫了半天,她只輕輕說了句:“都過去了。現在我們拿到半本了,剩下的半本也一定能找回來。欠陸老師的公道,我們一起討回來。” 她的聲音很軟,帶著點女孩子特有的溫糯,卻又透著股不容置疑的篤定。像顆溫溫的小太陽,悄無聲息地撞進沉冷的夜色裡。
陸遲轉過頭,看向她。 暮色裡,女孩的眼睛亮得驚人,認真地望著他,沒有半分敷衍,也沒有半分憐憫。她是真的相信,相信真相能大白,相信壞人會受罰。 心裡某個堅硬了二十年的角落,像被溫水泡軟了,一點點塌下去。 他喉結動了動,半晌才低聲吐出一句:“嗯。謝謝你,蘇望。” 謝她願意捲進這趟渾水,謝她從頭到尾毫無保留的相信,謝她在他快要撐不住的時候,總能遞過來一點暖意。
“謝什麼呀。” 蘇望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別開臉去看旁邊的灌木叢,耳尖悄悄泛了紅,“我們是搭檔嘛。再說我最恨抄襲剽竊的人了,孟明遠這種壞蛋,就該身敗名裂。” 她嘴上說得義正言辭,心裡卻慌得不行。剛才兩人湊得太近,距離絕對不到一米,她滿腦子都是 “他眼神好溫柔” 的念頭,再待下去,保不齊心裡話又要變成彈幕飄出來。 她趕緊往後退了半步,悄悄拉開安全距離,指尖都有點發燙。
陸遲看著她下意識躲閃的小動作,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快得像霧氣裡的錯覺。他沒戳破,順手把那支沒點燃的煙扔回了車裡,轉回了正題:“後半本日記的下落,陳叔說大機率在明遠影業總部的機密檔案室裡。孟明遠這個人極其自負,搶來的東西他不會毀,只會當成戰利品鎖起來,時不時拿出來欣賞。” “檔案室……” 蘇望皺起眉,“那種地方安保肯定特別嚴吧?刷臉刷卡,還有 24 小時監控,我們根本進不去啊。” “硬闖肯定不行。” 陸遲點點頭,指尖輕輕敲著車頂,“再過半個月,明遠影業辦二十週年慶晚宴,全公司高層都會去宴會廳,安保重心也會往那邊傾斜。檔案室反而會是防守最薄弱的時候。那是我們最好的機會。”
半個月。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可孟明遠己經知道他們拿到了半本日記,必然會步步緊逼,未必會給他們留足準備的時間。 像是印證她的想法一樣,陸遲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螢幕上跳著林特助的名字,電話剛接通,那邊急促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陸總,劇組那邊炸鍋了!張製片剛才在全劇組群發了通知,說您私自挪用專案經費,帶著場記蘇望攜款外出,己經上報給孟總了。孟總那邊己經發話,要凍結專案所有資金,還要發律師函告您違約!” 陸遲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還有,” 林特助的聲音壓得更低,“我剛收到訊息,回城的三個高速口都設了臨時檢查點,說是查違禁品,實則是孟總打過招呼,專門堵您的。市區裡也有幾輛車在轉,看樣子是在找我們的行蹤。我們現在…… 恐怕回不去了。”
掛了電話,山風突然變得更猛了,卷著溼冷的霧氣撲在臉上,涼得人骨頭都發僵。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 劇組的後路也被斷了,還被扣上了 “挪用公款” 的髒帽子。孟明遠這是想把他們困死在山裡,逼得他們走投無路,只能乖乖把日記交出去。 “怎麼辦?” 蘇望小聲問,心裡有點慌。 陸遲抬眼望向遠處的山坳盡頭,山的那頭就是市區,萬家燈火連成一片,像鋪在地上的星河。可那片繁華之下,藏著孟明遠佈下的天羅地網,只等他們一頭撞進去。
他沉默了幾秒,轉頭看向蘇望,眼神依舊穩得像山:“先不回城。往西邊走,三十公里外有個古鎮,林舟在那邊有安全屋。我們先躲兩天,等他把這邊的尾巴處理乾淨了再說。” 他頓了頓,看著女孩有點發白的臉,放緩了語氣,補充了一句:“別怕,有我在。就算孟明遠的人追過來,也傷不到你。” 蘇望對上他的目光,那裡面有篤定,有認真,還有藏得很深的擔憂。剛才慌亂的心突然就定了下來,像漂泊的船找到了錨點。 她用力點點頭:“我不怕。我聽你的。”
車子重新發動,掉轉車頭往西邊的山路開去。夜色越來越濃,霧氣也越來越重,車燈只能照出前方几米遠的路。蘇望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影,腦子裡亂糟糟的。 她知道,拿到半本日記只是開始。 孟明遠既然己經撕破了臉,接下來的手段只會越來越陰狠,越來越沒有底線。而那本藏在明遠影業檔案室深處的後半本日記,就像懸在頭頂的劍 —— 既是翻案的唯一希望,也是催命的符咒。 他們離真相越近,危險也就越近。
車子顛簸著往前開,蘇望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著的時候,忽然聽見陸遲低聲說了句什麼。 她側過頭,含糊地問:“嗯?你說什麼?” 陸遲看著前方的路,聲音很輕,像融進了風裡:“我說,後悔嗎?跟著我捲進這些事裡。” 蘇望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她搖搖頭,眼神很亮:“不後悔。能把真相挖出來,能讓壞人得到懲罰,比寫十本劇本都有意義。” 更何況,是和你一起。 後半句她沒說出口,悄悄壓在了心底。 陸遲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車廂裡很安靜,只有輪胎碾過碎石的沙沙聲。山霧瀰漫,前路茫茫,可因為身邊有了並肩的人,好像連黑夜都沒那麼可怕了。
只是他們都沒料到,孟明遠的動作遠比想象中更快。 第二天一早,全網就鋪天蓋地地冒出了 “知名編劇陸遲疑似挪用公款,攜下屬失聯” 的通稿。配圖是他們倆昨天在青溪鎮被偷拍的照片,角度刁鑽,配文陰陽怪氣,字裡行間都在暗示兩人關係不正當,捲款私奔。 輿論的風暴,比山裡的追兵來得更猛。 而這,僅僅只是孟明遠反擊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