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 老舊的黑漆木門被一腳踹開,合頁發出刺耳的吱呀聲,混著木屑碎渣砸在青石板地上。三個穿黑 T 恤的混混拎著鐵棍闖進來,為首的黃毛啐了口唾沫,三角眼掃過院裡的三個人,最後落在陳敬之身上,笑得一臉兇橫:“老東西,給臉不要臉是吧?孟總的東西也敢藏!趕緊交出來,不然今天拆了你這破院子!”
院角的月季被帶倒了一盆,粉白的花瓣碎在泥裡,沾了塵土。陳敬之臉色煞白,枯瘦的手緊緊攥著柺杖,身子微微發抖,卻還是往前挪了半步,擋在陸遲和蘇望身前,啞著嗓子喊:“你們是什麼人!光天化日闖民宅,還有王法嗎!”
“王法?” 黃毛嗤笑一聲,鐵棍在掌心敲得啪啪響,“在青溪鎮,孟總就是王法!我勸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把陸明宇留下的東西交出來,咱們好說好散。不然的話,連這兩個小的一起收拾!”
他說著,目光落在蘇望身上,不懷好意地上下打量了一眼。蘇望心裡一緊,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指尖剛碰到身後的門框,手腕就被一隻溫熱的手握住了。陸遲往前邁了一步,穩穩地將她護在身後,側臉的線條冷得像結了冰,看向三個混混的眼神沒有半分波瀾,像在看三隻跳樑小醜。
“孟明遠教的你們,私闖民宅?”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沉甸甸的壓迫感。 黃毛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可仗著人多,梗著脖子叫囂:“少他媽廢話!識相的就把東西交出來,不然……” 話沒說完,院後突然傳來兩聲悶響,緊接著兩道黑影翻院牆跳了進來,動作快得像陣風。是陸遲提前安排在院外守著的安保,聽到動靜立刻趕了過來。 兩個安保都是退伍出身,對付三個地痞流氓綽綽有餘。沒等黃毛反應過來,手裡的鐵棍就被奪了下去,胳膊反擰在背後,疼得他嗷嗷首叫。不過半分鐘,三個人全被按在了地上,臉貼著青石板,動彈不得。
“陸總,怎麼處理?” 為首的安保低聲問。 陸遲皺了皺眉,掃了眼臉色發白的陳敬之,不想把事情鬧大嚇到老人,也不想過早驚動孟明遠的其他眼線。“拖到鎮外,警告一頓。” 他語氣平淡,“告訴他們,再敢來騷擾陳叔,就不是警告這麼簡單了。” “是。”
安保拖著三個罵罵咧咧的混混往外走,院子裡很快恢復了安靜,只剩風吹過槐樹葉的沙沙聲,還有地上倒著的花盆裡散出的泥土腥味。
陳敬之拄著柺杖站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他看著陸遲挺拔的背影,又想起剛才闖進來的瞬間,這個年輕人第一反應不是護著手裡的東西,而是側身擋在了他和蘇望前面。像極了當年的陸明宇,永遠都是先顧著別人,再想自己。 壓在心底二十年的堅冰,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老人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揮了揮手,聲音帶著點沙啞:“別站著了,跟我來吧。”
他轉身往院子中間走,那棵兩人合抱粗的老槐樹就長在院心,枝繁葉茂,像一把撐開的巨傘,把大半片院子都籠在樹蔭裡。樹幹上刻著歪歪扭扭的兩個字,是很多年前陸明宇和陳敬之一起刻的,經年累月被風雨磨得淺了,卻還依稀能辨認出 “明”“敬” 兩個字。 蘇望抬頭看著那棵樹,凝神看向陳敬之的頭頂。老人灰色的彈幕裡,翻湧著濃稠的愧疚和釋然,反反覆覆飄著同一句話:【該還給你了,師弟】【二十年了,終於能給你個交代了】。 她心裡輕輕一動,知道老人是徹底鬆口了。
陳敬之走到樹根旁,彎腰挪開那塊半人高的青石板。石板很重,他年紀大了,搬得有些吃力,陸遲趕緊上前兩步接了過來,輕輕放在一邊。石板底下是鬆軟的泥土,帶著點潮溼的腐葉味。 “我來吧。” 陸遲拿起旁邊的小鐵鍬,蹲下身挖土。他動作很輕,像是怕碰壞了底下埋著的東西,額角滲出細汗,也沒停下手裡的動作。 蘇望蹲在旁邊幫忙撿碎石塊,指尖碰到潮溼的泥土,心裡莫名有點發緊。埋了二十年的秘密,馬上就要見天日了。
挖了大概半米深,鐵鍬碰到了什麼硬物,發出 “當” 的一聲輕響。 陸遲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他慢慢拂開上面的浮土,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盒子露了出來。方方正正的,邊角都磨得發圓,鎖釦早就鏽死了,上面還裹著兩層厚厚的油紙,顯然是當年仔細做了防潮處理。 陳敬之蹲下來,指尖摩挲著鐵盒的邊緣,眼眶有點發紅:“就是這個。當年孟明遠的人闖進來抄家,我連夜把它埋在了這兒。一埋,就是二十年。”
陸遲沒說話,指尖微微發抖,小心翼翼地撬開鏽死的鎖釦。掀開盒蓋的瞬間,一股陳舊的紙張油墨味混著泥土的溼氣湧了出來。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半本牛皮封面的創作日記,邊角都磨得起毛了,卻儲存得十分完好。旁邊壓著幾張泛黃的老照片,還有三封封了口的舊信,信封上的字跡蒼勁有力,寫著 “師兄親啟”。 是陸明宇的字。 蘇望站在旁邊,清晰地看見陸遲的喉結滾了滾,他伸手拿起那本日記,指尖輕輕拂過封面上的 “暗礁創作手記” 六個字,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一場夢。 他頭頂那行常年籠罩的灰色加密彈幕,此刻裂痕己經蔓延到了整個邊緣,細碎的情緒碎片像潮水一樣湧出來,反反覆覆都是兩個字:【爸】【爸】。 蘇望心裡猛地一酸,別開臉看向別處,給他留了點獨處的空間。
風穿過槐樹葉,落下細碎的光影,落在泛黃的紙頁上。陸遲翻開日記,裡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跡,記錄著《暗礁》核心詭計的每一次推導,每一次人物邏輯的調整,還有很多和陳敬之討論的細節。頁首上標著日期,最早的一頁是 1997 年的秋天,比孟明遠聲稱的 “1998 年冬天開始創作”,早了整整一年零西個月。 鐵證如山。 “當年孟明遠是你爸的助理。” 陳敬之坐在石凳上,慢慢開口,聲音裡帶著歲月的滄桑,“你爸心善,見他年輕人有衝勁,什麼都願意教他,連創作筆記都不瞞著他。可誰能想到,他早就存了歪心思,偷偷抄了半本初稿,轉頭就反咬一口,說你爸抄襲他的創意。”
老人說著,指了指日記:“這半本是前期的構思大綱和核心詭計,他沒抄全。剩下的後半本,記錄了完整的創作時間線,還有他買通鑑定師、找偽證的細節證據,當年被他帶人抄家搶走了。” “我那時候想攔,被他們打斷了腿,躺在床上大半年起不來。” 陳敬之拍了拍自己的腿,苦笑了一聲,“等我能下地了,什麼都晚了。你爸敗訴,身敗名裂,沒過多久就……” 他沒說下去,可話裡的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蘇望攥了攥手指,心裡堵得厲害。她以前只知道是冤案,可真的從當事人口裡聽到這些細節,才知道孟明遠有多陰狠。偷了別人的心血,還要毀了人家的人生,連證人都不肯放過。
“他搶走的那半本日記,您知道在哪嗎?” 陸遲抬起頭,眼底泛紅,卻還是強撐著鎮定。 “肯定在孟明遠手裡。” 陳敬之篤定地說,“那個人野心大,也自負。搶來的東西,他不會毀了的,只會當成自己的戰利品鎖起來。我聽人說,他公司總部有個機密檔案室,鎖著很多見不得光的東西。那半本日記,大機率就在那兒。” 機密檔案室。 蘇望和陸遲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瞭然。這就是下一個目標了。 可孟明遠的公司防守嚴密,檔案室更是重中之重,想進去拿東西,難如登天。
“你們這次來,動靜不小。” 陳敬之嘆了口氣,看著陸遲,“孟明遠的人在鎮上守了十幾年了,今天這三個混混只是打頭陣的。用不了多久,他就會知道你拿到了半本日記。接下來的路,不好走啊。他那個人,為了守住秘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我知道。” 陸遲點點頭,把日記小心翼翼地用油紙重新包好,放回鐵盒裡,“陳叔,委屈您了。等案子結束,我親自來接您,給我爸翻案那天,您得在。” 陳敬之擺了擺手,笑得有點釋然:“我這把老骨頭,等著那天。等了二十年了,不差這幾天。”
日頭漸漸往西斜,透過槐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陸遲把鐵盒裝進揹包裡,貼身放好。他們不能久留,孟明遠的人隨時可能再來,待得越久,越容易給陳敬之惹麻煩。 臨走前,陳敬之拉著陸遲的手,又仔細看了看他的臉,眼眶紅紅的:“像,真像你爸。就是比他倔,也比他有本事。你們父子倆,都是好樣的。” 陸遲抿了抿唇,低聲說:“您多保重,照顧好自己。我會再來看您的。”
走出老院子的時候,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青溪鎮的青石板路蜿蜒著通向鎮口,兩旁的老房子飄著炊煙,偶爾傳來幾聲狗吠,安寧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蘇望走在陸遲身邊,偷偷瞟了他好幾眼。他一路都沒怎麼說話,側臉繃得很緊,顯然還沒從剛才的情緒裡走出來。 “陸老師,” 她小聲開口,“你要是難受,就說出來。憋著不好。” 陸遲停下腳步,轉頭看她。夕陽落在他眼底,化開了平日裡的冷硬,多了點柔和的暖意。他搖了搖頭,聲音有點啞:“沒事。找到了半本,己經很好了。至少…… 離真相更近了一步。” 他以前總覺得,翻案是他一個人的仗,要一個人扛著走到底。可現在身邊多了個人,會擔心他,會陪著他,會在他難受的時候輕聲安慰他。好像這條路,也沒那麼難走了。
蘇望看著他泛紅的眼角,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她想伸手拍拍他的肩,又想起一米線的約定,手抬到半空又縮了回去,只能用力點頭:“嗯!剩下的半本我們也能找到的!孟明遠藏得再深,我們也能挖出來。邪不勝正嘛。” 她說得一臉認真,眼睛亮得像裝了星星。 陸遲看著她,嘴角終於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輕輕 “嗯” 了一聲。 風捲著傍晚的熱氣吹過來,帶著路邊野梔子的香氣。兩人並肩往前走,影子在地上慢慢靠在一起,疊成了一小片溫暖的陰影。
可蘇望心裡,卻總有點隱隱的不安。 剛才陳敬之的話反覆在耳邊響 —— 孟明遠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她回頭望了一眼老槐樹的方向,又想起黃毛被拖走時,頭頂閃過的那句【孟總早就安排好了,你們跑不了】。 她總覺得,這只是個開始。 拿到半本日記是好事,可也等於徹底撕破了臉。孟明遠不會再像之前那樣小打小鬧地試探了,接下來的手段,只會更狠,更陰。 而藏在明遠影業檔案室裡的另一半日記,就像個埋在深處的炸彈,等著他們去挖,也等著把所有牽連其中的人,都炸得粉身碎骨。
蘇望攥了攥揹包帶,快步跟上前面陸遲的身影。 不管前面有什麼等著他們,她都不會退。 這條路,她陪他一起走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