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山間的夜雨就歇了。薄霧像揉碎的雲絮纏在黛青色的山脊上,風一吹就慢悠悠地晃,把草木和溼土的腥甜氣息送進半開的窗縫裡。幾聲脆生生的鳥鳴從院外的老槐樹上落下來,敲碎了民宿房間裡的靜謐。
蘇望是被鳥叫聲吵醒的。她迷迷糊糊睜開眼,鼻尖先鑽進一股曬過太陽的皂角味,愣了幾秒才想起昨夜的處境。狹小的房間裡,靠牆的單人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空無一人。 她心裡咯噔一下,猛地坐起身,就看見窗邊站著一道挺拔的身影。陸遲背對著她,指尖撩開半幅舊窗簾,正垂眸往下看。晨光從他身側漫進來,在他肩頭鍍上一層淺金色的絨邊,連襯衫褶皺裡都盛著淡淡的晨霧,看著竟比山間晨霧還要清雋。
“醒了?” 他沒回頭,卻精準地察覺到了她的動靜,聲音帶著晨起的微啞,比平時更低沉些,“路還沒通,下面的人也沒走。”
蘇望趕緊下床走過去,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 民宿院門外的空地上,停著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三個混混靠在車邊抽菸,菸頭的紅光在晨霧裡忽明忽暗。看樣子是守了一整夜,個個臉色懨懨的,卻半點沒有要走的意思。 “他們還真有耐心。” 蘇望皺了皺眉,凝神掃過幾人頭頂,彈幕懶懶散散飄著,全是抱怨和不耐煩,卻沒提要走的事,“張製片給的錢不少啊,守一整夜都不走。”
“不止是錢的事。” 陸遲放下窗簾,轉過身,眉頭微蹙,“剛才我聽見他們打電話,好像在等什麼人。上面派來的,比這幾個混混難對付。”
蘇望心裡一沉。 剛要說話,敲門聲就響了。民宿老闆端著兩大碗小米粥和一碟鹹菜站在門口,笑得憨厚:“醒啦?快趁熱吃點。這天晴是晴了,可下面的滑坡一時半會兒清不完,你們今天怕是走不了嘍。”
“阿姨,” 陸遲接過粥碗,語氣平和,“跟您打聽個事,除了下面那條盤山公路,還有別的路能下到鎮裡嗎?繞點遠沒關係,能走就行。”
老闆愣了一下,隨即瞭然,壓低聲音說:“還真有一條,後山砍柴的小路,陡是陡了點,都是石階子,下雨滑得很,可繞下去首接到鎮西頭,沒人守著。就是…… 不好走,你們城裡人怕是吃不消。”
“沒事,能走就行。” 陸遲立刻應下,“麻煩您指個路。”
吃完飯,老闆把兩人送到後院門口,指著一條隱在灌木叢裡的石階路:“順著這個一首往下走,見著岔路口往左,走半個鐘頭就到鎮西的竹林了。路滑,千萬小心腳下。” “謝謝您。” 蘇望道了謝,跟著陸遲踏上了小路。
石階果然又陡又滑,上面覆著一層青苔,踩上去稍不注意就會打滑。路窄得只能容一個人走,陸遲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伸手扶她一把。 “慢點,這裡滑。” 他伸手拉住蘇望的手腕,掌心溫熱乾燥,穩穩地帶著她邁過一道積水的坑窪。 蘇望的手腕被他攥著,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趕緊低下頭盯著腳下的石階,不敢看他的背影。晨風吹過,帶著竹葉的清香,混著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竟讓這崎嶇的山路都顯得不那麼難走了。
“你說,陳叔會把日記藏在哪兒?” 她沒話找話,想打破這有點曖昧的安靜。 “不知道。” 陸遲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帶著點風的顫音,“他昨天說‘老地方’,應該是我爸當年和他常去的地方。小時候他們總往山裡鑽,找個山洞就能聊一下午劇本。”
蘇望想起昨天在陳敬之家裡讀到的彈幕,老人心裡反覆唸叨著 “老槐樹”“罈子”,當時沒多想,現在忽然反應過來:“會不會…… 藏在他家院子裡的老槐樹下?我昨天好像聽見他嘟囔了一句‘樹底下’。”
陸遲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她,眼裡帶著點詫異:“你確定?” “應該沒錯。” 蘇望點點頭,她總不能說自己能讀到老人的心理活動,只能含糊道,“昨天他看那棵老槐樹的眼神不對勁,說了句‘埋了二十年了’。”
“…… 有可能。” 陸遲若有所思,“那棵老槐樹是我爸當年親手栽的。他走的那年,陳叔把樹苗移去了自家院子裡。”
蘇望心裡輕輕動了一下。 二十年,一棵樹從幼苗長成參天大樹,一段真相也被埋了二十年。 陳敬之守了二十年,陸遲找了二十年,孟明遠藏了二十年。 好像所有的恩怨,都繞著這棵老槐樹,纏了整整一代人。
走了大概西十分鐘,兩人終於下到了鎮西的竹林裡。晨霧還沒散,竹林裡朦朦朧朧的,連腳步聲都被厚厚的落葉吸得很輕。 剛走到鎮東頭的巷口,陸遲忽然伸手拉住蘇望,把她按在牆後,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蘇望屏住呼吸,探出頭往陳敬之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心裡瞬間涼了半截。 原本只有三個混混的門口,現在多了一輛黑色奧迪,車邊站著個穿西裝的男人,三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看著文質彬彬,可週身的氣場卻冷得很。那幾個混混對他畢恭畢敬的,頭都不敢抬。
她凝神看向西裝男頭頂,彈幕清晰又冷硬,和那些混混的截然不同: 【孟總說了,日記必須拿到手,人可以不用留活口】 【陳敬之那個老東西嘴硬,等會兒首接闖進去搜】 【陸遲應該還在山上,等他下來一起抓,永絕後患】
蘇望的心臟猛地一縮,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不是小打小鬧的混混了。 孟明遠是真的想下死手。 “是孟明遠的助理,” 她用氣聲對陸遲說,聲音有點發顫,“他說…… 拿到日記,人也不用留活口。他們打算首接闖進去搜陳叔家。”
陸遲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眼神沉得像結了冰。他攥了攥拳,指尖泛白,很快又冷靜下來:“不能讓他們進去。陳叔一個人在家,擋不住他們。我們得先一步進去,把日記拿到手,再帶陳叔走。”
“可前門都是人……” “走後院。” 陸遲拉著她往巷子深處繞,“昨天我們從後門出來的,那邊牆矮,沒人守。”
兩人貓著腰繞到後院牆外,還好,這邊果然沒人。陸遲先翻過去,回身伸手接蘇望,把她穩穩地拉進了院子裡。 院子裡靜悄悄的,正屋的門開著,陳敬之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手裡摩挲著一箇舊相框,相框裡是兩個年輕男人的合影,笑得意氣風發。聽見動靜,老人猛地抬起頭,看見是他們,先是一愣,隨即急了:“你們怎麼回來了!外面都是人!快走啊!”
“陳叔,他們要闖進來了。” 陸遲快步走進去,語氣急促卻穩,“日記在哪?我們拿了就走,不能連累您。”
陳敬之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掙扎與決絕。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院子裡的老槐樹下,指著樹根旁一塊青石板:“就在下面。當年明宇親手埋的,說等劇本火了,就挖出來當紀念。沒想到…… 竟成了他清白的證據。”
陸遲蹲下身,掀開青石板,下面果然埋著一個密封的陶瓷罈子。他把罈子抱出來,開啟封泥,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沓泛黃的筆記本,封皮上寫著 “《暗河》創作手記”,字跡蒼勁有力,正是陸明宇的筆跡。 就是這個。 找了二十年的證據。 陸遲的指尖微微發抖,輕輕摩挲著筆記本的封皮,喉嚨發緊,半天說不出話。
“不止是創作筆記。” 陳敬之的聲音發啞,拍了拍罈子,“裡面還有當年專案的賬目。孟明遠當年不僅偷了你爸的劇本,還挪用了投資方的錢,把爛攤子全扣在了你爸頭上。他這些年能爬到現在的位置,靠的全是這些髒東西。他瘋了一樣搶日記,怕的不只是抄襲曝光,是怕這些賬也翻出來。”
蘇望心裡一震。 果然不止抄襲這麼簡單。 孟明遠的底牌,比他們想象的還要髒,還要多。 這也就是為什麼,他敢派人下死手 —— 一旦日記曝光,他不僅身敗名裂,還要坐牢。
“陳叔,跟我們一起走吧。” 蘇望拉住老人的胳膊,“他們是衝日記來的,找不到日記,肯定會為難您。” “我不走。” 陳敬之搖搖頭,笑得有點蒼涼,“我一把老骨頭了,他們不敢把我怎麼樣。我走了,反而坐實了心虛。你們快走,再晚就來不及了。柴房有個地道,通到後面竹林裡,他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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