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越下越猛,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窗上,噼啪聲連成一片,像無數隻手在外面敲著玻璃。山風捲著水霧從窗縫鑽進來,帶著點山間草木的溼涼,卻吹不散房間裡緊繃又曖昧的空氣。
昏黃的壁燈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土黃色的牆面上,拉得很長。蘇望坐在靠門的單人床上,指尖死死攥著那條幹毛巾,渾身繃得像拉滿的弓,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連大氣都不敢喘。 她腦子裡瘋狂刷屏: 什麼狗血劇情啊…… 孤男寡女深山民宿,還是隻剩一間房,偶像劇都不敢這麼寫吧? 他會不會覺得我是故意的?不對,我又不是故意要滑坡的…… 可是真的好尷尬啊!早知道剛才寧願在車裡淋一夜雨了!
她越想越亂,下意識地往床角縮了縮,試圖和靠窗的陸遲拉開距離。可房間總共就這麼大,兩張床中間只隔了個窄窄的床頭櫃,最遠也超不過兩米。她剛在心裡吐槽完 “這房間設計得也太小了”,下一秒,半行黑色的半透明字型就輕飄飄地浮在床頭櫃上方,字不大,卻格外清晰: 房間也太小了
蘇望:“……” 她的血液瞬間衝到頭頂,臉 “唰” 地一下燒了起來,趕緊伸手去捂,可彈幕哪是手能捂住的。那行字飄了兩秒,才像霧氣似的慢慢散了。 完了。 又社死了。 她恨不得把臉埋進被子裡,腳趾摳得鞋底都快磨穿了。偷偷抬眼瞟了下陸遲,對方正低頭擦著頭髮上的雨水,動作頓了半秒,好像抬眼往這邊掃了一下,又很快低下頭去,神色平淡得像什麼都沒看見。
可蘇望不知道的是,陸遲頭頂那行常年紋絲不動的【資料加密中】,此刻邊緣正泛起細碎的波紋,像被風吹皺的湖面。有極淡的灰色碎片從裂縫裡漏出來,零零散散飄著: 【她好像很緊張】 【別嚇著她】 【…… 確實有點小】
他指尖捏著毛巾的力道緊了緊,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其實他也有點不自在。 活了二十八年,他不是沒和異性共處過一室,可從來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心跳失序。女孩坐在對面的床上,肩線單薄,頭髮半溼,耳尖紅得像熟透的櫻桃,連呼吸都放得很輕,像只受驚的小獸。明明是被迫困在這裡,他卻莫名覺得,這樣的雨夜,這樣狹小的房間,好像也沒那麼糟糕。
“你先去洗個熱水澡吧。” 陸遲先開口打破了沉默,聲音比平時低了些,混著雨聲格外清晰,“衣服溼了穿著容易感冒。浴室有吹風機,吹吹頭髮。” 他說著,從揹包裡翻出一件乾淨的黑色 T 恤遞過去,“沒穿過的,先湊合一晚。總比穿溼衣服強。”
蘇望愣了一下,抬頭看向他。 他自己的襯衫還溼著,貼在背上,勾勒出清晰的肩線,卻先想著給她找乾衣服。 心裡某個地方輕輕軟了一下,像被溫水泡化的糖。 “…… 謝謝。” 她小聲接過 T 恤,布料上還帶著淡淡的雪松味,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樣。她抱著衣服站起來,腳步輕飄飄地往浴室走,路過陸遲身邊的時候,距離太近,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雨水混著墨水的清冽氣息。 腦子裡又不爭氣地冒出來一句:他身上還挺好聞的…… 蘇望趕緊掐了自己一把,衝進浴室,“砰” 地關上了門。
門外,陸遲看著浴室緊閉的門,眼底的笑意終於藏不住了。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發頂,指尖還殘留著剛才擦頭髮時的溼意。頭頂的灰色彈幕波動得更厲害了,碎碎的情緒湧上來,又被他強行壓下去。 他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下看。 雨幕裡,民宿院子的大門外,隱約有幾道手電筒的光晃來晃去,還有模糊的說話聲,順著風飄上來幾句,聽不真切,但能猜到是那幾個混混找過來了。 陸遲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還真是陰魂不散。
浴室裡的水聲停了。 蘇望穿著那件寬大的黑 T 恤走出來,下襬蓋到大腿,袖子捲了兩圈還是晃盪。她頭髮吹得半乾,髮梢滴著水,臉頰被熱氣燻得粉撲撲的,看見陸遲站在窗邊,腳步頓了頓:“怎麼了?外面有人?” “嗯,找過來了。” 陸遲放下窗簾,語氣很平靜,不想嚇著她,“沒事,老闆會打發走。他們不知道我們在哪個房間。”
話音剛落,樓下就傳來了拍門聲,伴隨著黃毛囂張的喊聲:“老闆!開門!我們找人!兩個外地人,一男一女,有沒有住進來!” 老闆的聲音跟著響起,帶著點鄉音的憨厚:“沒有沒有!今晚就住了一家三口,哪來的外地人!山路都滑了,你們快回去吧,危險得很!” “少廢話!我們親眼看見往山上跑了!開門讓我們搜!” 黃毛使勁拍門,聲音兇得很。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連呼吸都變輕了。 蘇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地往陸遲身邊靠了靠。她屏住呼吸凝神往下看,能清晰地 “讀” 到那幾個混混頭頂的彈幕: 【肯定在這兒,半山腰就這一家民宿】 【搜完找不到再去後山找,孟總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找到人首接搶,別手軟】
蘇望心裡一緊,抬頭用氣聲對陸遲說:“他們打算硬闖,還說找不到就去後山搜。陳叔那邊…… 會不會有危險?” “不會。” 陸遲搖搖頭,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貼在她耳邊,“留下的兩個人守著,他們進不去。我們在這兒反而安全,他們不敢真的硬闖民宅。”
溫熱的氣息擦過耳尖,蘇望渾身一顫,耳朵瞬間紅透了。 兩人靠得極近,肩膀幾乎貼在一起,距離絕對不超過五十公分。她能清晰地看見他下頜線利落的弧度,看見他長睫垂下來的淺影,連他襯衫上淡淡的皂角味都聞得清清楚楚。 心跳瞬間亂了節奏,像擂鼓似的咚咚響。 她趕緊往後撤了半步,低下頭假裝整理衣角,心裡瘋狂默唸:別亂想別亂想!現在是危機時刻!想什麼呢!
可越是剋制,念頭越是往跑偏的地方跑。一句 “他睫毛好長” 沒壓住,慢悠悠地飄在了半空中,字不多,卻字字扎眼。 蘇望:“……” 她想死。 真的。 這破異能能不能有點正形!什麼時候了還飄花痴彈幕!
陸遲自然也看見了。 他喉結動了動,強行把到了嘴邊的笑意壓下去,假裝沒看見,轉身往床邊走:“你坐裡面,別靠近窗戶。他們鬧一會兒沒人應,自然就走了。” 他背對著蘇望,耳尖卻悄悄泛起了一點淡粉,快得像錯覺。頭頂的加密彈幕裂得更開了,有極輕的兩個字漏出來,又很快收了回去: 【傻瓜】
蘇望縮在床角,把臉埋進膝蓋裡,半天不敢抬頭。 社死到極致,反而有點破罐子破摔了。反正他都看見好幾次了,反正他也沒笑話過她…… 大概吧。 她偷偷抬眼瞟了下陸遲的背影,男人站在昏黃的燈光裡,脊背挺得很首,看著莫名讓人安心。 好像…… 真的沒那麼害怕了。 明明外面是暴雨、是追兵、是封山的絕境,可只要他站在那兒,就覺得天塌下來都有人頂著。
樓下的拍門聲持續了十幾分鍾,老闆咬死了說沒人,又說要報警,黃毛幾人罵罵咧咧了一陣,終於還是走了。 院子裡重新恢復安靜,只剩嘩嘩的雨聲。 危機暫時解除,兩人都鬆了口氣。 剛好這時,敲門聲響起,老闆端著兩大碗泡麵站在門口,笑得憨厚:“小夥子,姑娘,沒什麼好吃的,泡了兩碗麵,你們墊墊肚子。這天看樣子是要下一整夜了,明天路都未必能通,將就一晚啊。” “麻煩您了。” 陸遲接過面,道了聲謝。 兩碗熱騰騰的泡麵放在小小的方桌上,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兩人的臉。紅燒牛肉的香氣混著雨夜裡的溼氣,竟意外地讓人覺得踏實。
蘇望拿起叉子,小口吃著面,熱氣燻得她臉暖暖的。 “你小時候,常跟你爸來山裡嗎?” 她沒話找話,想打破尷尬。 “嗯。” 陸遲點點頭,指尖捏著叉子,眼神軟了些,“他寫稿卡殼了就往山裡跑,鷹嘴崖、青溪鎮,都住過。那時候陳叔也常來,兩人對著山洞聊劇本,聊到半夜都不睡覺。我就蹲在旁邊抓螢火蟲,抓滿一玻璃罐,當小燈照著玩。” 他說起這些的時候,周身的冷意都散了,像個普通的、談起童年的年輕人。
蘇望聽得入神,輕聲說:“聽起來好有意思。你爸…… 一定是個很溫柔的人吧。” “嗯。” 陸遲輕輕應了一聲,低頭攪了攪面,聲音有點啞,“他一輩子都對人和氣,連對手下的場務都沒紅過臉。可就是這樣的人,最後被人扣上抄襲的帽子,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只剩吃麵的細碎聲響和窗外的雨聲。 蘇望看著他眼底化不開的沉鬱,心裡跟著發悶。她放下叉子,很認真地說:“會好的。等拿到日記,找到所有證據,一定能還陸老師清白。到時候,所有人都會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他的作品,他的才華,都會被人記住的。”
她的眼睛很亮,在昏黃的燈光下像盛著星星,語氣篤定,像堅信太陽一定會升起來一樣。 陸遲抬起頭,撞進她認真的眼眸裡,心裡某個堅硬的角落,像被雨水泡軟了,塌下去一小塊。 這麼多年,他聽多了 “算了吧”“別查了”“鬥不過的”,從來沒有人,用這樣理所當然的語氣跟他說 “一定能還他清白”。 還是個認識才不到一個月的小姑娘。
“嗯。” 他輕輕應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很淺,卻比窗外的雨霧還要溫柔,“借你吉言。”
蘇望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趕緊低下頭,假裝專心吃麵,耳根卻悄悄紅透了。 泡麵的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視線,也藏住了她臉上的笑意。 這碗十塊錢的泡麵,好像比她吃過的所有山珍海味都要香。
吃完麵,夜己經深了。 雨還沒停,敲打著窗戶,像催眠的白噪音。 “你先睡吧。” 陸遲把空碗收拾到一邊,拉過椅子坐在窗邊,“我守上半夜,有動靜我叫你。下半夜換你。” “那怎麼行!” 蘇望立刻反對,“你開了一天車,還跟人動手,比我累多了。我守上半夜,你先睡!” “我不累。” “我也不累!”
兩人對視幾秒,最後各退一步。 “你睡裡面,我睡外面。” 陸遲站起身,把靠窗的床讓給她,“真有動靜,我反應快。別爭了,明天還要趕路,必須休息。” 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蘇望拗不過他,只能乖乖爬上裡側的床,拉過被子蓋在身上。 被子上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很乾淨。
房間裡熄了燈,只剩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光,朦朦朧朧的。 蘇望背對著陸遲的方向,睜著眼睛睡不著。 身後傳來很輕的翻紙聲,他應該還在看那疊手稿。紙張翻動的沙沙聲混著雨聲,意外地讓人安心。 她本來以為自己會緊張得一夜無眠,可聽著聽著,睏意慢慢湧了上來。 迷迷糊糊間,她小聲嘟囔了一句:“其實…… 你也沒傳說中那麼冷嘛……” 聲音很輕,像夢囈,散在雨聲裡幾乎聽不見。
可陸遲聽見了。 他翻手稿的動作頓住,回過頭,看向床上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影。女孩背對著他,呼吸己經均勻了,應該是睡著了。 黑暗裡,他的眼神軟得一塌糊塗。 頭頂那行灰色的加密彈幕,裂開了一道長長的縫,溫柔的情緒像春水似的湧出來,清清楚楚飄出三個字: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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