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霧裹著溼冷的寒氣,漫過三號棚的鐵皮屋頂,把整片片場浸得灰濛濛的。蘇望抱著剛列印好的細節埋點稿往編劇室走,剛拐過走廊就聽見裡面傳來 “啪” 的一聲脆響 —— 是資料夾狠狠砸在實木桌面上的動靜,緊接著是男人尖刻的訓斥聲,刺破了清晨的寧靜。
她腳步頓了頓,推開門的瞬間,正好看見一疊稿紙被掃到地上,雪花似的散了一地。幾個年輕編劇低著頭站成一排,大氣不敢出,頭頂的彈幕飄滿了委屈和忌憚,疊得密密麻麻。主位上站著個穿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髮際線略高,架著副金絲眼鏡,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傲慢,正是前幾天露過一面的王奎。
“這就是你們改了一晚上的東西?” 王奎用指尖點了點桌上的殘稿,語氣尖酸得像淬了毒,“滿篇都是陸遲那套磨磨唧唧的人物邏輯,觀眾要看的是衝突!是爽點!留著這些不鹹不淡的細節幹什麼?等著發黴?”
他說著,抬腳碾了碾地上的稿紙。被踩皺的那頁,正好是蘇望昨天熬夜和陸遲一起敲定的鋼筆細節彩蛋 —— 那是陸明宇當年慣用的銥金筆,是串起全案動機的隱形線索。 蘇望心裡的火 “噌” 地就上來了,攥著資料夾的手指微微收緊。她上前兩步,彎腰去撿地上的稿子,指尖剛碰到紙頁,就聽見王奎的聲音冷不丁砸過來:“你就是蘇望?”
她抬起頭,正對上王奎審視的目光。那目光像黏膩的蛇,從上到下掃了她一圈,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我聽張製片說,你是陸遲的專屬場記?本事不大,架子倒不小,連劇本修改都要插一腳?”
“我只是負責對接場記相關的工作。” 蘇望壓下火氣,平靜地回答,“劇本細節是陸老師定的方向,我只是幫忙整理歸檔。” “幫忙整理?” 王奎嗤笑一聲,轉身從檔案櫃裡抱出厚厚三大摞泛黃的場記單,“砰” 地砸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紙摞得老高,快趕上蘇望半人高,邊緣都捲了毛邊,一看就是攢了很久的舊檔。
“既然你這麼能幹,那正好。” 他抱著胳膊,下巴抬得老高,“這是開機到現在三個月的所有場記單,你三天之內給我整理完。每一場的道具陳設、臺詞偏差、鏡頭序號,全都核對清楚做成電子檔,錯一個字,就全部返工重寫。”
這話一齣,旁邊幾個小編劇都變了臉色。 三個月上千場戲的場記單,正常進度三個人做一週都未必能收尾,現在讓蘇望一個人三天做完,擺明了是故意刁難,就是想逼她出錯,好找由頭把她踢出劇組。 蘇望看著那摞小山似的單據,指尖都涼了。她抬眼看向王奎,正好對上他得意的目光,對方頭頂的彈幕飄得飛快,惡意幾乎要溢位來: 【小丫頭片子,敢跟陸遲一夥,先給你個下馬威】 【三天熬不死你,也得讓你出錯,到時候首接開掉】 【孟總說了,先把她弄走,再慢慢收拾陸遲。沒了這個能讀人心的丫頭,他就是個瞎子】
果然是衝他們來的。 蘇望深吸一口氣,剛想開口反駁,身後就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帶著晨起的微啞,卻字字清晰,像冰珠砸在瓷盤上:“她沒空。”
陸遲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清晨的涼意,黑色外套搭在臂彎裡。他掃了一眼桌上的場記單,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稿紙,眉頭微蹙,周身的氣壓瞬間低了下來。他幾步走到蘇望身邊,很自然地把她往身後護了護,目光落在王奎身上,沒什麼溫度:“王編劇,蘇望是我調來的專屬對接,只負責我的劇本相關工作。場記組的雜活,不該輪到她做。”
“陸老師這話就不對了。” 王奎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大家都是為了專案好。場記單核對是基礎工作,她作為場記,本來就該做。難不成陸老師把人調來,是當花瓶供著的?”
他故意把 “調來” 兩個字咬得很重,話裡話外都在暗示兩人關係不正當,往蘇望身上潑髒水。周圍的小編劇們低著頭,卻悄悄豎起了耳朵,頭頂的八卦彈幕瞬間刷了屏。 蘇望氣得胸口發悶,剛想開口辯解,陸遲卻先一步開了口,語氣平淡卻帶著極強的壓迫感:“我的人,輪不到你安排活。真缺人手,就讓張製片去社招。三天整理三個月的場記單,王編劇要是閒得慌,大可以自己去做。”
“你!” 王奎被噎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本以為陸遲被架空了權力,只能忍氣吞聲,沒想到對方居然當眾這麼不給面子。他咬了咬牙,索性撕破臉皮,陰陽怪氣地說:“陸老師好大的威風。不過我提醒你一句,這專案是孟總說了算的。孟總讓我過來全權負責劇本修改,就是覺得你改的方向不對,太感情用事。畢竟…… 有些人啊,總喜歡把私人恩怨帶到工作裡,總想翻些沒影的舊賬,也不怕閃了舌頭。”
這話己經是明著挑釁,首指陸遲調查舊案的事。 蘇望心裡一緊,下意識地看向陸遲。男人的側臉繃得很緊,下頜線冷硬,可眼神卻沒什麼波瀾,像是沒聽出他的挑釁似的。可她卻清晰地看見,他頭頂那層灰色的加密彈幕,邊緣劇烈地波動了一下,有細碎的冷意與怒意從縫隙裡漏出來。
王奎還在步步緊逼,語氣越發刻薄:“陸老師,我勸你一句,識時務者為俊傑。二十年前的事,早就蓋棺定論了,再折騰也沒用。當年陸老師(陸明宇)那麼有才華,不也……”
“閉嘴。” 陸遲的聲音很輕,卻像冰碴子似的,砸得人一哆嗦。 他抬眼看向王奎,眼神冷得像淬了霜:“你也配對我父親評頭論足?” 王奎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隨即又覺得丟面子,硬著頭皮說:“我說的是實話!本來就是他抄襲在先,輸了官司是活該!”
“是不是實話,你心裡最清楚。” 陸遲打斷他,往前走了一步,強大的壓迫感瞬間籠罩過去,“當年的事,誰偷了手稿,誰做了偽證,誰幫著孟明遠毀證滅跡,心裡都有數。別以為躲了二十年,就沒人記得了。”
王奎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眼神慌亂地躲閃了一下,強裝鎮定地吼:“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陸遲,你別血口噴人!” 他嘴上喊得兇,頭頂的彈幕卻徹底亂了,密密麻麻的碎片撞來撞去,全是驚慌失措的念頭: 【他怎麼知道我參與了?】 【當年的事不是都抹乾淨了嗎】 【孟總不是說沒人能查到我頭上嗎】 【不行,不能慌,他肯定是詐我的】
蘇望站在旁邊,把這些碎片看得一清二楚。 她心裡猛地一跳。 果然!王奎當年不只是助理,還是抄襲構陷案的核心參與者!陳敬之說過,當年闖入老宅搶走後半本日記的人裡,就有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現在想來,分明就是年輕時的王奎。
王奎被陸遲盯得心裡發虛,不敢再糾纏下去,撂下一句 “反正劇本我說了算,那些沒用的細節必須全刪”,就氣沖沖地摔門走了。 編劇室裡瞬間安靜下來,幾個小編劇面面相覷,都悄悄鬆了口氣。 陸遲沒管他們,彎腰撿起地上散落的稿紙,指尖拂過上面的紅筆批註,眼神沉得看不清情緒。 蘇望蹲下來幫忙撿,壓低聲音說:“陸老師,他剛才的彈幕全亂了。當年偷手稿、做偽證的事,他肯定都有份。他就是當年孟明遠的左膀右臂。”
“我知道。” 陸遲點點頭,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他當年是孟明遠的生活助理,《暗礁》的核心手稿就是他趁我爸住院的時候,從辦公室偷走的。後來出庭做偽證,說手稿是孟明遠先創作的,他是全程見證人。” 蘇望愣住了:“那我們之前怎麼沒找他作證?” “找過。” 陸遲的指尖微微收緊,紙頁被捏出一道摺痕,“案子結束後他就消失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我以為他躲起來不敢露面了,沒想到孟明遠居然敢把他再派到我面前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也好。主動送上門的突破口,省得我們再大海撈針。” 蘇望看著他的眼神,瞬間懂了。 王奎以為自己是來當監工、拿捏陸遲的,可在陸遲眼裡,他就是送上門的人證。只要能拿到他參與當年構陷的實錘證據,翻案就又往前邁了一大步。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蘇望掃了一眼桌上那摞場記單,“他肯定會盯著劇本,把我們埋的細節全刪掉。還有場記單…… 真要我整理啊?” “場記單不用管。” 陸遲擺擺手,語氣毫不在意,“他沒權力跨部門調你的工作,真鬧到孟明遠那裡,理虧的也是他。至於劇本……” 他頓了頓,指尖敲了敲稿紙,“他要刪表面的,就讓他刪。真正核心的線索,我們埋在分鏡和道具設計裡,他這種只會追熱點的門外漢,根本找不到。”
他早就留了後手。明面上的臺詞細節是給王奎看的靶子,真正關鍵的時間線證據、人物對應伏筆,早就藏在了鏡頭排程和道具陳設裡。王奎只會盯著臺詞和閃回片段刪,根本看不懂鏡頭語言裡藏的密碼。
正說著,走廊裡傳來張製片諂媚的聲音,似乎正陪著王奎往這邊走。蘇望心裡一動,悄悄走到門口,拉開一條縫往外看。 拐角處,王奎和張製片湊在一起,頭挨著頭,聲音壓得極低,像兩隻躲在暗處算計的老鼠。 蘇望凝神看去,兩人頭頂的彈幕交織在一起,關鍵資訊瞬間湧了過來: 【水下戲的事安排得怎麼樣了?別出岔子】 【放心吧王哥,封閉艙的門鎖都動過手腳了,到時候把她騙進去檢查道具,一關鎖死,氧氣撐不過半小時】 【到時候就說是操作失誤,誰也查不出來】 【孟總說了,這次必須把蘇望這丫頭解決了。沒了她幫陸遲讀人心,陸遲就是個沒眼睛的老虎,翻不起浪】
蘇望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指尖都涼了。 她以為水下戲還要等一週才開拍,沒想到他們居然提前動手了!而且目標明確,就是衝著她來的。他們知道她的異能是陸遲的助力,所以想先除掉她,斷了陸遲的臂膀。
“怎麼了?” 陸遲走過來,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蘇望趕緊關上門,轉過身,聲音還有點發顫:“陸老師,他們要在水下封閉艙動手,目標是我。他們說…… 沒了我幫你讀人心預判危險,你查案就難了。”
陸遲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他攥緊了拳,指節泛白,眼底翻湧著壓制不住的怒意。 他知道孟明遠狠,卻沒想到對方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衝著蘇望去。她只是個無辜被捲進來的小姑娘,卻要因為他一次次身陷險境。 “痴心妄想。” 他咬著牙吐出西個字,伸手按住蘇望的肩膀,語氣鄭重得像在許下承諾,“水下戲那天,你跟緊我,半步都別離開我視線。我倒要看看,他們敢不敢當著我的面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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