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的舊資料室浸在半明半暗的光影裡，西曬的陽光穿過蒙塵的玻璃窗，在積灰的檔案架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柱，灰塵在光裡慢悠悠地打著旋，混著舊紙張和黴斑的味道，悶得人胸口發緊。
蘇望蹲在最裡面的鐵架旁，腳邊堆著半人高的舊場記單，紙頁都泛著黃，邊緣卷得像曬乾的菜葉。她挽著袖口，指尖沾了薄薄一層灰，額角沁出的細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滑，滴在紙頁上暈開一小片淺痕。
王奎那句 “三天之內整理完所有場記單” 擺明了是刁難 —— 三個月的拍攝記錄，大大小小上千場戲，連道具損耗、燈光調整都要核對歸檔，正常兩個人做一週都勉強，扔給她一個人，就是想逼她出錯，好找由頭把她踢出劇組，順便斷了陸遲的臂膀。
“真夠陰的。” 蘇望小聲嘀咕了一句，伸手抹了把汗，指尖蹭上點灰，蹭得臉頰髒了一小塊也沒察覺。她翻得快，眼神卻準，每一本都先掃頁碼，再核對場次，異能幫著她能快速捕捉到記錄裡的錯漏，效率比常人快了不止一倍。
翻到最底下那摞蒙著厚灰的存檔時，她的動作忽然頓住了。
最上面的牛皮紙封皮磨得起了毛邊，用褪色的馬克筆寫著幾個字：《暗礁》1998 版 現場場記記錄。
蘇望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她之前聽陸遲提過，當年打官司的時候，父親提交的現場創作記錄裡，唯獨核心詭計拍攝那幾天的場記單缺失，孟明遠那邊咬死了是陸明宇 “拿不出原始創作佐證”，才贏了版權官司。 她幾乎是小心翼翼地掀開了封皮。 紙頁帶著陳年的黴味，字跡是老式的鋼筆楷書，記錄得格外詳細，每場戲的機位、燈光、演員臨時調整的臺詞，甚至連導演臨時改的分鏡都標得清清楚楚。蘇望順著頁碼往後翻，翻到第 72 頁之後，指尖忽然一空。
她心裡咯噔一下。 第 73 頁到第 78 頁，整整六頁紙，不見了。 撕痕就在裝訂線旁邊，參差不齊的邊緣己經泛黃發脆，顯然是很多年前就被人硬生生扯走的。她對著光看了看紙頁殘留的邊角，還能辨認出半個 “機關” 的字樣 —— 而這幾頁對應的拍攝日期，剛好是全劇核心的 “密室殺人案” 拍攝周，也是陸明宇完整推導詭計邏輯的關鍵幾天。
真的這麼巧？ 蘇望攥著場記本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記得陳敬之說過，當年開庭前，孟明遠的人抄了陳敬之的家，搶走了後半本創作日記。可沒人提過，劇組存檔的場記單也被動了手腳。
“小姑娘，翻老檔案呢？” 身後忽然傳來蒼老的聲音，蘇望回頭，看見個穿灰布工作服的老頭，手裡拎著個搪瓷水杯，是退休返聘的老場務李師傅。他是劇組裡少數幾個跟過 98 版《暗礁》拍攝的老人，平時話不多，總蹲在道具間門口抽菸。
蘇望趕緊站起身，笑了笑：“李叔，我整理存檔，翻到老版的場記單了。您看這少了幾頁，是不是本來就缺啊？” 她狀似隨意地指了指撕痕的位置，目光卻落在李師傅頭頂。 老人的彈幕晃了晃，瞬間湧上點複雜的情緒，有惋惜，有忌憚，還有點藏不住的憤憤：【又來了…… 當年孟總拿走就沒還回來】【這事兒都二十年了，怎麼又翻出來了】【可不能亂說，丟工作是小事，惹惱了孟總沒好果子吃】。
蘇望心裡一沉。 果然是孟明遠拿走的。
李師傅走過來，掃了眼那道撕痕，含糊地打哈哈：“嗨，都二十多年了，缺幾頁很正常。老東西搬來搬去的，丟頁太常見了。你趕緊整理吧，王編劇剛才還問呢，說你要是弄不完，今晚就得加班。” 他明顯不想多談，說完就轉身要走。 蘇望趕緊叫住他，聲音放輕了些：“李叔，我就是好奇。我聽人說，老版的核心詭計寫得特別好，想看看當年是怎麼拍的。您當年是不是就在場啊？” 她刻意提起 “核心詭計”，留意著老人的反應。 李師傅腳步頓了頓，背對著她沉默了幾秒，才嘆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小姑娘，聽我一句勸，別打聽老版的事，尤其是版權相關的。好好幹你的活，比什麼都強。有些事，知道多了，對你沒好處。” 他說完，快步走出了資料室，背影帶著點底層小人物的無奈與惶恐。
蘇望站在原地，看著手裡缺了頁的場記本，心裡沉甸甸的。 連一個普通老場務都忌憚成這樣，可見孟明遠當年的手腕有多狠。二十年過去，餘威還在。
“喲，蘇大場記挺用功啊，躲在這兒摸魚呢？” 尖酸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王奎抱著胳膊站在光影裡，金絲眼鏡反射著冷光，臉上帶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頭頂的彈幕翻湧得厲害，全是算計和慌亂：【她怎麼翻到那本了？】【不會發現缺頁了吧】【不行，得把本子收走，絕不能讓她拿去給陸遲看】。
蘇望心裡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隨手把場記本放回摞裡，拍了拍手上的灰：“王編劇怎麼來了？我正整理存檔呢，剛好翻到老版的場記單，看看當年的規範。” “老存檔有什麼好看的，都過時了。” 王奎快步走過來，伸手就想去拿最上面那本舊場記，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這些東西都是公司機密，不能隨便碰。弄壞了弄丟了，你一個小場記賠得起嗎？我讓人收去庫房鎖起來。”
他急著銷燬證據的樣子，未免太明顯了。 蘇望沒讓開，微微側身擋住了他的手，笑得乖巧卻寸步不讓：“王編劇別急呀。我剛才翻的時候，發現這本好像缺了幾頁，正想登記一下報備給製片組呢。要是現在收走，回頭查下來少了東西，算誰的呀？” 一句話，堵得王奎動作一僵。 他要是強行拿走，反而坐實了心裡有鬼。 王奎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沉下臉道：“缺頁也是以前就缺的，跟你有什麼關係？讓你整理新的場記單，誰讓你翻老存檔了？沒事找事！”
“我覺得她翻得挺好。” 清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陸遲站在光影裡，手裡拿著個黑色資料夾，襯衫袖口挽到小臂，神色平淡，周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場。他走過來，目光淡淡掃過王奎，最後落在那摞舊場記單上。 “老版的場記記錄，我正想借來參考。這次改核心詭計，總得知道原版的拍攝邏輯，免得改走了樣，對不起孟總花大價錢買的版權。” 他特意加重了 “版權” 兩個字，看著王奎的眼神深了幾分。
王奎臉上的肉抖了抖，擠出個笑：“陸老師，這不合規矩啊，老存檔不能外借…… 孟總那邊交代過的，這些舊資料要妥善封存。” “孟總那邊我去說。” 陸遲語氣平淡，卻帶著十足的底氣，伸手拿起那本缺了頁的場記本，指尖剛好落在撕痕的位置，“就借三天，看完我親自送回庫房。真出了問題，我擔著。” 他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王奎哪裡敢再攔。孟明遠都要給陸遲幾分薄面，他一個空降的編劇，更沒資格硬剛。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陸遲把場記本拿在手裡，心裡急得火燒火燎，卻只能賠笑：“看您說的，什麼擔不擔的，您要用當然沒問題…… 就是缺了幾頁，怕耽誤您事。” “缺了哪幾頁？” 陸遲故作疑惑地翻了翻，眉頭微蹙，“剛好是核心詭計那幾天的？這麼巧？” “啊…… 是、是啊，好多年前就缺了，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王奎被他看得心裡發毛，趕緊找補，“可能當年搬庫房的時候弄丟了吧，老物件了，難免的。” 他頭頂的彈幕卻瘋狂刷屏：【他肯定知道了】【怎麼辦，孟總交代過不能讓他拿到這個】【得趕緊告訴孟總去】。
陸遲沒再追問，只淡淡 “嗯” 了一聲，轉頭對蘇望說：“走吧，跟我回休息室，有幾個分鏡的細節跟你對接一下。” “好。” 蘇望點點頭，抱起自己整理了一半的新場記單，跟在陸遲身後往外走。 路過王奎身邊時，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投過來的怨毒目光，像黏在背上的溼冷毒蛇。
走出資料室，走廊裡的風一吹，蘇望才鬆了口氣。 “他肯定會去給孟明遠報信。” 蘇望壓低聲音說，“我看他頭頂的彈幕，急得都快冒煙了。” “急才好。” 陸遲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不急，怎麼露出更多馬腳。” 他越是急著掩蓋，越說明這幾頁缺頁至關重要，也越說明當年的抄襲案根本就是孟明遠精心策劃的騙局。
回到休息室，關上門，隔絕了外面所有窺探的目光。 陸遲把場記本攤在桌上，指尖輕輕拂過那道泛黃的撕痕，眼神沉得像結了冰。 “第 73 到 78 頁，剛好是密室詭計拍攝的五天。”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點壓抑的沉鬱，“當年我爸上庭的時候，提交的場記佐證也缺了這幾頁。孟明遠的律師咬死了說我爸拿不出完整的創作時間線，證明不了詭計是他先構思的。” 蘇望心裡一酸。 她能想象當年的場景：滿腹才華的編劇被人偷走心血，上了法庭卻連最關鍵的證據都不翼而飛，百口莫辯。 “李叔說，當年是孟明遠親自來拿走的。” 蘇望輕聲補充，“而且王奎當時也在，是他幫著找出來的。他那時候就是孟明遠的助理，這件事他絕對全程參與了。” “我知道。” 陸遲點點頭，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他今天反應這麼大，反而坐實了。撕走場記單，搶走創作日記，買通鑑定師，串連證人…… 孟明遠這盤棋，下得真夠細的。” 二十年過去，人證被收買，物證被銷燬，翻案難如登天。 可難，不代表做不到。
“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收穫。” 陸遲抬眼看向她，眼神緩和了幾分，“至少我們確認了，孟明遠當年確實銷燬過證據。而且場記單是劇組公開存檔的，當年接觸過的人不止王奎一個。只要找到當年的老場務、老道具，願意站出來作證，一樣能形成證據鏈。” “李叔那邊應該知道不少。” 蘇望立刻接話，“他剛才雖然不肯說，但彈幕裡全是惋惜，還有對孟明遠的不滿。他就是怕報復，不敢站出來。我們慢慢做工作，說不定他願意幫忙。” “別急。” 陸遲搖搖頭，“孟明遠的人盯著呢，現在找他，反而會給他惹麻煩。等水下戲的事了結了，我們再慢慢安排。”
提到水下戲，蘇望心裡一凜，想起上午路過道具間時看到的畫面。 “對了，我早上去道具組拿東西，看到負責封閉艙的老吳不對勁。” 她皺著眉說，“他頭頂的彈幕一首在刷‘鎖真改了會不會出人命’‘張製片給的錢太多了’。他們果然沒停手，還在打水下戲的主意。” 陸遲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周身的氣壓低了好幾度。 他早就料到孟明遠不會善罷甘休，卻沒想到對方這麼急著下死手。 “林舟己經盯著了。” 陸遲語氣平靜，卻藏著鋒芒，“道具組的人動封閉艙的時候，都被拍下來了。他們想玩，我們就陪他們玩到底。剛好藉著水下戲，把張製片和王奎的尾巴一起揪出來。” 他早就布好了局，就等對方往裡跳。
蘇望看著他沉穩的側臉，夕陽從窗外斜進來，落在他睫毛上，投出淺淺的陰影。明明身處險境，可只要站在他身邊，就覺得什麼都不用怕。 她心裡悄悄冒出來一句：他認真的時候，真的很可靠。 念頭剛閃過，她才驚覺兩人此刻湊得很近，都低頭看著桌上的場記本，肩膀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 蘇望心裡咯噔一下，趕緊往後撤了半步，臉瞬間有點發燙。 完了完了，差點又觸發公放彈幕！
陸遲抬眼，看到她耳尖泛紅，像只受驚的小兔子，眼底閃過一絲笑意，故意往她那邊湊了湊，聲音壓低了些：“怎麼了？臉這麼紅，悶的？” “沒、沒有！” 蘇望趕緊搖頭，往後又退了半步，精準踩在之前畫的一米線上，“就是有點熱！我去倒杯水！” 她說完就轉身往飲水機走，腳步有點慌，差點撞到旁邊的椅子。 陸遲看著她慌亂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忍不住加深了些。 緊繃的空氣裡，悄悄漫開一點淡淡的甜，沖淡了查案的沉重。
可這份輕鬆沒維持多久。 傍晚的時候，唐圓圓偷偷跑過來找蘇望，臉色難看得厲害。 “望仔，出事了！” 她拉著蘇望躲到道具間後面，壓低聲音說，“剛收到通知，水下戲提前了，就定在後天。張製片說什麼趕進度，連導演都覺得突然，臨時把明天的外景戲都調了。”
蘇望心裡一沉。 提前了？ 他們本來還有一週的準備時間，現在突然提前兩天，擺明了是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還有更糟的。” 唐圓圓咬著唇，“我聽道具組的小姐妹說，王奎下午去找張製片了，兩個人關在辦公室裡說了好久。我路過的時候，聽見裡面說什麼‘到時候把她騙進艙裡檢查道具，鎖上門就沒人知道’‘做完就推成意外’。望仔，他們是衝你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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