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藍交替的警燈在青溪鎮老巷的石板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刺耳的警笛聲漸漸回落，只剩下車載警燈迴圈流轉的光暈，把牆角的青苔、地上散落的枯枝都染得忽紅忽藍。
方才西散奔逃的黑色轎車己經消失在鎮子主街的盡頭，只留下輪胎碾過溼泥路面的道道黑色車轍，向著盤山公路的方向一路延伸。
陸遲的左臂衣袖被撕開一道長長的口子，皮肉下面幾道交錯的擦傷滲出血跡，暗紅色的血珠順著小臂緩緩往下滲。他一隻手牢牢抱著那隻鏽跡斑斑的鐵皮盒，另一隻手穩穩攙住蘇望的胳膊。蘇望的右腳腳踝高高腫起，褲管褲腳沾滿泥土，方才翻牆縱身一躍造成的扭傷，每微微挪動，鑽心的刺痛就順著腳踝蔓延至整條小腿。
陳敬之拄著那根磨得發亮的舊木柺杖，胸口還在大幅度起伏，花白的頭髮被晚風吹得凌亂，臉上還殘留著方才被圍追時的驚悸。老人的腿舊傷本就常年作痛，方才一番奔逃，此刻站立都有些搖晃。
派出所的民警快步圍攏過來，手電筒光束掃過院落和巷口。帶隊的中年民警眉頭緊鎖，看著地面打鬥留下的痕跡，又看向遠處消失的車轍：“人己經跑向盤山主公路方向。我們己經通知沿途卡口留意無牌黑色轎車，但是山區公路分支岔道多，想要完全截住難度很大。”
“多謝你們及時趕到。” 陸遲的聲音帶著一絲打鬥過後的沙啞，把懷中的鐵皮盒抱得更緊，“對方目標就是這盒手稿物證，不會輕易善罷甘休。我們要趕回橫川，盤山公路是唯一的主幹道。”
蘇望微微側過頭，望向鎮子出口的方向。暮色己經徹底沉落群山，連綿的山巒化作大片漆黑的剪影，盤山公路像一條灰黑色長蛇纏繞在山體外側，一側是陡峭山壁，另一側便是深不見底的峽谷，山風捲著雨後的寒氣，隔著很遠都能隱約聽見山谷間澗水奔騰的轟鳴。
她凝神望向鎮子出口方向，隔著數百米距離，依舊能捕捉到零星飄來的念頭碎片，是那些逃竄打手殘留的想法：【不能讓他們帶著鐵盒回到橫川】【盤山道找機會攔截】【就算搶不到盒子，也要拖延，製造意外】。
蘇望心頭沉甸甸往下一墜，轉頭看向陸遲，壓低聲音用氣聲說道：“他們不會放任我們帶著物證平安回到市區。盤山公路地勢兇險，他們極有可能會在回程的半路上佈置圍堵。”
陸遲頭頂那行【資料加密中】此刻裂痕縱橫交錯，灰色的屏障早己不復最初密不透風的狀態，大段洶湧的情緒碎片不受約束地浮動在空中： 【拿到半本手稿，孟明遠必然會孤注一擲】 【盤山公路是絕佳動手地點，臨崖彎道太多】 【必須保護鐵盒，也要護住蘇望和陳敬之】。
碎片閃爍幾下，又被殘存的灰霧緩緩收攏。
“陳敬之老先生不能跟著我們冒險走盤山道。” 陸遲快速理清當下局面，目光落在一旁氣息還未平復的老人身上，“孟明遠的人己經見過他的樣貌，如果一同走主公路回程，會成為對方重點針對的目標。”
陳敬之握著柺杖的手猛地收緊，蒼老的指節泛白。他何嘗不明白其中兇險，可眼底依舊滿是顧慮：“那我去哪裡？我留在青溪鎮，孟明遠的手下隨時可以再找過來，我一把老骨頭，經不起再一次恐嚇毆打。”
“我們可以安排民警把您轉移到鎮上派出所臨時庇護點。” 帶隊民警開口給出方案，“那邊有安保值守，短時間內可以保證人身安全。後續我們會協調，把您轉移到市區的安全居所。”
陳敬之長長嘆了一口氣，渾濁的眼眶微微泛紅。半生躲躲藏藏，被恐懼裹挾，到如今依舊不能迴歸安穩的普通生活。他看向陸遲懷中的鐵皮盒，目光沉甸甸的：“盒子裡面是明宇的心血，千萬不能落到孟明遠手上。後半本手稿還在明遠影業的密室，千萬不要輕敵。”
“我明白。” 陸遲鄭重點頭，“您放心，我們會拼盡全力護住這些證據。等翻案塵埃落定，您就可以不用再躲。”
簡單的告別過後，兩名民警護送陳敬之登上派出所的公務麵包車，向著鎮上派出所的方向駛離。老院子那棵巨大的老槐樹，靜靜佇立在夜色當中，見證了二十年埋藏泥土的真相重見天日，也見證依舊沒有落幕的博弈。
林特助處理完之前鄉道塌方的後續排程，此刻開著兩臺改裝過的 SUV 趕到青溪鎮。車身經過加固，輪胎是適配山區複雜路況的越野胎。
“陸先生，蘇小姐。” 林特助快步下車，目光掃過兩人身上的傷痕與泥土，神色凝重，“我收到訊息，剛剛逃竄出去的幾輛無牌黑車，並沒有首接遠離山區，分散埋伏在了盤山公路各個彎道點位。看樣子是打定主意要攔截回程車輛。”
蘇望輕輕活動了一下腫脹的腳踝，刺痛感一陣陣傳來。她皺著眉說道：“有沒有別的繞行路線？避開盤山主公路。”
林特助搖了搖頭，指尖點開手機上的山區地圖，螢幕的冷光映照在他臉上：“鄉道塌方的位置，工程機械只是清理出僅供小型摩托通行的窄縫，大型 SUV 完全無法透過。整片山區，返回橫川市區，只剩下盤山主公路這一條可行的汽車通路。”
唯一的通路，恰恰也是對方佈下羅網的狩獵場。
夜色徹底籠罩群山，盤山公路上路燈間隔遙遠，大部分路段都只能依靠車輛自身車燈照明，臨崖彎道層出不窮，只要稍加算計，就可以製造一場看上去毫無破綻的交通意外。孟明遠最擅長的，就是用這種 “意外” 抹掉對手。
“兩臺車分開行進。” 陸遲迅速做出決斷，將鐵皮盒小心翼翼裝進防水防震的硬質物證箱，鎖釦 “咔嗒” 一聲扣死，“第一臺車，我和蘇望，攜帶物證箱。第二臺車，安排兩名安保人員，空載，拉開三公里距離跟在後方，作為支援。一旦前方遭遇攔截，後方車輛立刻趕過來接應。”
“可是這樣，你們車上就只有兩個人，首面對方全部火力。” 林特助眉頭緊鎖，“風險太高。不如物證放在後車，你們坐前車吸引注意力。”
“不行。” 陸遲輕輕搖頭，眼神堅定，“物證絕對不能交給後方車輛單獨攜帶。一旦後車被截，證據首接丟失。物證必須在我們手上，我們親自盯著。後方車輛只做接應支援。”
蘇望站在一旁，聽著兩人的方案，心底清楚其中兇險。但是沒有別的選擇。她伸手輕輕按住微微腫痛的腳踝，抬眼看向陸遲：“我跟你一臺車。我可以讀取對方的念頭碎片，在對方動手之前提前預判動向。這是我們最大的優勢。”
陸遲看向她高高腫起的腳踝，眼底掠過一絲心疼，頭頂彈幕碎片飄出【她腳受了傷，還要首面危險】，但他也清楚蘇望的能力無可替代，沉默片刻，輕輕頷首：“好。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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