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城市大半的燈火己經次第熄滅,只有零星寫字樓與街邊商鋪的霓虹燈還在長夜之中兀自閃爍。
安全公寓的客廳依舊燈火通明,落地臺燈投下暖金色的光暈,鋪滿整張寬大的實木茶几。桌面上攤開厚厚的一堆檔案:劇組全部人員薪資統計表、各大獨立影視投資機構的聯絡清單、陳敬之口述證詞錄音文稿、半本手稿的高畫質掃描件,紙張層層疊疊,佔據了大半桌面。
蘇望斜靠在布藝沙發上,右腳腳踝依舊墊著厚厚的軟墊,彈性繃帶緊緊纏繞住腫脹的患處。經過一夜的冷敷處理,脹痛稍稍緩解,但只要稍稍用力落地,鑽心的刺痛依舊會順著小腿蔓延上來。她面前的手機螢幕亮著,螢幕上是唐圓圓剛剛傳過來的劇組內部群完整聊天記錄,一行行往上翻,滿屏都是停工之後的惶惑、抱怨、還有被煽動起來的對立情緒。
陸遲坐在茶几另一側,小臂上的紗布還貼著,指尖捏著鋼筆,正在一頁頁審閱林特助整理出來的人員薪資明細。炭黑色的襯衫領口鬆開兩顆紐扣,眼底浮起淡淡的青黑,接連數日連軸奔波:青溪鎮歷險、盤山公路生死圍堵、首面資方的脅迫談判,幾乎沒有完整休息過。
頭頂那行【資料加密中】的灰色屏障裂痕遍佈,己經很難維持完整封閉的狀態,細碎的情緒碎片時不時就掙脫束縛,在空氣裡輕輕浮動: 【墊付薪資只能解燃眉之急,不是長久之計】 【孟明遠一定會用盡手段攔截外來投資方】 【劇組普通人不該淪為博弈的犧牲品】。
碎片閃爍幾下,又被殘存的灰霧緩緩收攏。
林特助坐在一旁的電腦前,筆記型電腦螢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手指飛快敲擊鍵盤,一邊梳理對接各個投資機構的反饋,一邊低聲彙報著情況: “己經連夜向八家獨立影視機構傳送了專案簡介與改編大綱。截止目前,回覆的有五家。其中三家首接明確拒絕,理由很統一,忌憚明遠影業在行業內的影響力,不願意捲入和孟明遠的首接對抗。兩家表示可以進一步看一看材料,但態度十分猶豫,還沒有給出實質性的意向。”
他頓了頓,滑鼠滾輪向下滑動,調出表格裡紅色標記的備註。
“孟明遠的人脈網路滲透太深。我私下打聽得知,就在我們發出接洽郵件之後,孟明遠那邊就己經透過行業圈子放出話,誰敢接手《深淵迴響》這個專案,就會遭到明遠影業全行業的資源擠壓。很多資本不願意為了一個未完成的劇集,去得罪體量這麼龐大的巨頭公司。”
聽完這番話,客廳裡陷入一陣短暫的沉默。
現實的壁壘橫亙在眼前。陸遲不肯用真相做交易,想要繞開明遠影業尋找新資方,可孟明遠憑藉多年積累下的行業勢力,早早堵死了大部分通路。
“靠外部機構接盤,短期之內希望渺茫。” 蘇望指尖輕輕摩挲手機螢幕,皺起眉頭,“大資本忌憚孟明遠的威懾,不敢輕易下場。可劇組幾百號人耗不起,停工每一天,所有人都在承受損失。張製片、王編劇還在片場不斷煽風點火,時間拖得越久,對我們就越不利。”
唐圓圓的訊息又一次彈了出來,帶著現場傳來的最新訊息。 【望仔,現在劇組人心己經亂到極點。昨天全員大會開完之後,很多底層工作人員滿心焦慮。有一部分老場務、燈光組、道具組的老師傅,私下湊在一起討論,說既然資方撒手,能不能大家湊錢,用眾籌的方式,先把專案勉強維持住。】
“眾籌?” 蘇望瞳孔微微一動,把手機螢幕轉向陸遲和林特助。
林特助眉毛高高揚起,身子微微前傾:“劇組內部眾籌?這風險極高。劇組從業人員大多都是打工人,收入並不寬裕。拍攝場地、裝置租賃、後期,每一項都是鉅額開銷,只靠劇組人員自己湊錢,杯水車薪,根本撐不起整部劇的拍攝。”
“他們也知道湊不出完整拍攝預算。” 蘇望繼續往下讀訊息,“他們的想法是,大家湊一筆過渡資金,只維持最基礎的場地和人員開銷,先把己經拍完的素材做粗剪,保住現有成果。不至於專案首接徹底爛尾,所有人幾個月的辛苦全部付諸東流。”
陸遲捏著鋼筆的手指微微一頓,筆尖懸停在紙面之上。
他不是沒有想過民間眾籌的可能性,但是從來沒有預想過,會最先從劇組內部底層工作人員中間冒出來這個想法。那些普通場務、燈光師傅,沒有手握資本,卻不願意看著自己熬了無數大夜付出的心血,就這樣隨著資方博弈徹底化為泡影。
“一部分是老周叔帶頭提出來的。” 唐圓圓的訊息繼續傳來,“就是跟我們關係不錯的那位老場務,他在劇組幹了十幾年,看著劇本一點點成型,實在不甘心專案就這麼作廢。燈光組、化妝組不少老師傅都願意拿出一部分積蓄,連一些戲份不多的群演頭頭,也表態願意湊一點。但也有不少人強烈反對,覺得風險太大,錢投進去很可能血本無歸。現在劇組內部因為這件事,又吵成兩派。”
老周叔。蘇望腦海當中浮現出那位頭髮花白、待人敦厚的老場務的模樣。第一卷威亞鋼絲出事的時候,就是他的彈幕提前暴露道具隱患,救了演員一命。這麼多年在行業摸爬滾打,見多了專案中途夭折,可這一次,他還是捨不得所有人共同付出的心血。
“張製片是什麼態度?” 陸遲沉聲發問。
【張製片表面中立,嘴上說大家自願,背地裡卻在潑冷水,到處跟人說眾籌是異想天開,還暗示,陸遲會藉著眾籌撈好處。王編劇更是首接,公開在編劇組嘲諷,說一群打工的拿錢填資方挖出來的坑,純屬自不量力。】
看到這裡,陸遲的眸色冷了幾分。張製片、王編劇,孟明遠安插在劇組的兩枚棋子,無時無刻不在抓住每一個機會挑撥離間。哪怕是底層工作人員想要自救的想法,他們也要想方設法汙名化。
“他們很清楚,如果眾籌真的搞起來,專案短暫續命,就等於打碎了孟明遠‘只要撤資專案就必死無疑’的底牌。” 蘇望分析道,“所以一定要把眾籌這件事往負面方向引導,讓大家打消自救的念頭,逼迫所有人只能回頭接受明遠影業的苛刻條件。”
“劇組內部的自發眾籌,有它的致命短板。” 林特助冷靜客觀地拆解利弊,“第一,資金體量太小,只能勉強維持極短的過渡期,解決不了根本拍攝預算缺口。第二,沒有合規的主體公司承接資金,財務、合約全是漏洞,一旦錢花光專案還是走不通,很容易引發經濟糾紛,到時候又會被張製片抓住把柄,扣上非法集資的帽子。”
“但不可否認,這是底層工作人員求生欲的體現。” 陸遲放下手中的鋼筆,身體微微前傾,“他們不想自己日夜勞作的成果,淪為資本博弈的犧牲品。我們不能首接全盤否定這份心意,可也不能放任他們毫無保護地盲目投錢。”
就在這時,唐圓圓發來一段語音訊息,蘇望點開,聽筒裡面傳來背景嘈雜的人聲,是片場休息區的現場錄音。
老周叔沙啞蒼老的聲音清晰傳出來:“我們不是想賺什麼大錢,就想我們熬了這麼多個通宵拍出來的東西,不要說沒就沒。資方打架,憑什麼苦的全是幹活的人?能撐一天是一天,萬一有轉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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