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半,橫川影視基地的編劇休息室還亮得刺目的白光。
落地臺燈把整片長桌照得纖毫畢現,桌上散落著打印出來的網頁截圖、匿名爆料帖完整錄屏、營銷號搬運內容的網頁存檔,紙張層層疊疊堆成小小的山丘。窗外的夜幕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遠處城市的霓虹隔著兩層玻璃窗透進來,朦朦朧朧,卻驅不散房間裡沉甸甸的壓抑。
蘇望捏著手機,指腹反覆摩挲冰涼的玻璃背板,螢幕還停留在那篇匿名爆料帖的頁面。帖子熱度還在瘋漲,樓層己經衝破一千二百樓,不斷有新的回覆湧進來,善意的質疑很快就被鋪天蓋地的揣測與惡意吞噬。
“咔噠。”
陸遲把一盞暖光小檯燈推到蘇望手邊,柔和的橘黃色光暈落下來,稍稍沖淡了冷白光帶來的緊繃感。他方才己經給林特助林舟打了兩通緊急電話,掛掉手機之後,周身的低氣壓幾乎凝成實質。往日里懸浮在他頭頂那行恆定的【資料加密中】,此刻外殼劇烈晃動,裂痕越撕越大,大段翻湧的怒意與擔憂衝破灰色屏障,細碎的情緒彈幕零零散散飄在半空中。
【不該讓她捲進來】 【孟明遠手段卑劣】 【不能任由流言肆意發酵】
蘇望抬眼瞥到那些漏出來的情緒碎片,心口像被一隻手輕輕攥住,酸澀漫上來。明明是她自己義無反顧答應加入查案同盟,可在陸遲的心底,始終把這份風險歸罪到自己身上。
“別全都看那些評論。” 陸遲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他伸手,輕輕把蘇望的手機螢幕按滅,“看多了,只會徒增內耗。匿名水軍最擅長的,就是用陌生人的惡意摧毀人的心態。”
螢幕驟然黑下去,那些刺眼的文字瞬間消失。蘇望長長撥出一口憋在胸腔裡的濁氣,指尖依舊泛著涼意。方才短短十幾分鍾,她翻完了幾百條評論,形形色色的揣測像無數根細小的針,密密麻麻扎過來。
有人拿著拼接偽造的聊天記錄言之鑿鑿,斷定她是心機深重,借陸遲翻案的風口給自己的劇本鋪路;有人把劇組內部流傳的緋聞無限放大,說她以色謀資源,靠著曖昧關係攫取入行跳板;還有人拿著半真半假的舊社交截圖,歪曲她早年為被抄襲作者發聲的經歷,把她塑造成熱衷網暴的狂熱分子。
當然也有一小部分清醒的網友,指出通篇全部是匿名投稿,沒有一條實錘證據。可這些理性的聲音剛冒頭,轉眼就被大批次水軍小號的回覆淹沒。水軍不斷迴圈輸出 “無風不起浪”“可憐陸遲被矇蔽” 這類話術,一點點給路人植入先入為主的負面印象。
“他們根本不在乎真相。” 蘇望低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剛壓下去的顫抖,“只需要丟擲疑點,反覆傳播,我的汙名就己經釘死在很多人的心裡。哪怕最後全部謠言被戳穿,傷害己經造成了。”
她做了兩年劇組場記,見過不少圈內輿論風波,可當洶湧的網路暴力實實在在落到自己身上,才真切體會到那份窒息。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底層場記,沒有粉絲,沒有圈內話語權,在鋪天蓋地的水軍矩陣面前,渺小得如同狂風裡的野草。
“孟明遠打的就是這個算盤。” 陸遲拉過一把椅子,在桌子另一側坐下,指尖拿起一份剛剛由林舟遠端傳過來的輿情簡報,紙張邊緣被他捏出淺淺的褶皺,“不跟我們硬碰手稿、錄音這些核心物證,轉而對毫無防護的你下手。毀掉你的名聲,一來斬斷我最重要的助力,二來消耗大眾對我們這一方的信任,甚至還能引誘我情緒失控,落入他佈下的圈套。”
就在這時,休息室的門被 “砰” 的一聲推開,唐圓圓抱著筆記型電腦,喘著粗氣衝進來,額前的碎髮被夜風吹得凌亂,臉上滿是焦急。她剛剛在宿舍刷到全網擴散的黑料,幾乎是一路小跑穿過半個影視基地趕過來。
“望仔!” 唐圓圓衝到蘇望身邊,把電腦攤開,螢幕上滿滿都是各個社交平臺的搬運連結,“完了,現在不止吃瓜小組,好幾個娛樂營銷號己經把匿名帖子整理成博文往外發了!有的號還刻意打了模糊碼,打著‘網傳吃瓜’的幌子,規避平臺處罰,瘋狂引流!”
唐圓圓滑動滑鼠,一條接一條博文快速掠過:“你看,還有人把你早年在論壇為被抄襲作者發聲的帖子截出來斷章取義,故意刪掉上下文,首接歪曲成你網暴前輩的黑歷史!P 的聊天記錄到處流傳,現在很多不明真相的路人己經信了大半!”
蘇望探過頭看向螢幕,心臟又是重重一沉。那些被篡改過的舊發言截圖,是她學生時代滿腔熱血留下的痕跡,那時候她痛惜創作者被剽竊,仗義執言。如今斷章取義裁剪之後,竟成了潑向自己身上最鋒利的髒水。
“張製片那邊也有動靜。” 唐圓圓咬了咬下唇,想起方才刷到的內容,繼續說道,“有幾個小號,IP 屬地和明遠影業高度重合,還夾雜著幾個劇組相關賬號,偷偷帶節奏,把劇組內部的捕風捉影的八卦全部抖到網上,坐實‘蘇望攀附陸遲’的說法。明裡暗裡配合水軍攪渾水。”
陸遲聽到這裡,眉頭蹙得更緊。
孟明遠不是孤軍作戰,張製片潛伏在劇組內部,掌握著大量碎片化的小道訊息,剛好可以給水軍源源不斷輸送 “素材”,內外配合,把謠言編織得看起來無比逼真。
“林舟己經在行動。” 陸遲拿起桌上的工作手機,螢幕上是林特助源源不斷髮來的訊息彈窗,“第一,全線取證。所有爆料帖、營銷號博文、評論區水軍賬號,全部做網頁公證存檔,時間戳、IP 線索、釋出內容完整固定,不留給對方刪除銷燬證據的機會。第二,聯絡我們長期合作的智慧財產權與網路侵權方向的律師團隊,連夜起草律師函。”
“律師函?” 蘇望抬眼看向陸遲。
“對,律師函警告。” 陸遲的眼神堅定,語氣沒有半分猶豫,“這是第一步。不是指望一紙律師函就能夠讓孟明遠幕後操盤的水軍全部銷聲匿跡,而是劃清我們的底線。告訴所有營銷號、造謠賬號,肆意捏造誹謗,我們會全部追究法律責任。同時,也是給搖擺不定的路人釋放訊號:我們不會預設這些黑料屬實,所有指控,我們都會法律層面回擊。”
唐圓圓有些擔憂地皺起眉頭:“可是…… 孟明遠的水軍全部用匿名小號,營銷號又會拿‘網傳投稿’當擋箭牌,律師函能起到作用嗎?很多八卦號收到律師函之後,頂多刪除博文,轉頭換個馬甲繼續造謠。”
“我明白侷限性。” 陸遲指尖點了點螢幕上的取證清單,冷靜地拆解佈局,“律師函分為兩個部分。一部分定向發給己經大規模搬運造謠內容、流量體量較大的頭部營銷號,正式書面告知侵權事實,限期刪除內容,並且保留起訴追責權利。另一部分,律師函全文,我們會經過法務稽核之後,由我的工作室官方賬號公開發布。”
“公開發布?” 蘇望微微一怔。
“嗯。” 陸遲點頭,眼底閃過一絲決絕,“一旦公開,就等於我站到明面上,公開為你發聲。孟明遠的算計裡,就賭我會因為顧慮,選擇幕後處理,不敢公開維護你。只要我沉默,流言就會不斷發酵,外界的揣測會愈演愈烈。但如果我公開站出來,又會落入他的第二個圈套 —— 水軍會順勢渲染‘陸遲戀愛腦被女人蠱惑’,消耗我積攢的路人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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