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廢棄貨運園區，沉沉黑夜籠罩整片廠區。
三號倉庫沉重的鐵滑門轟隆砸落，金屬撞擊地面發出震耳悶響，揚起大片灰塵。門縫最後一絲天光被徹底切斷，偌大空間只剩下對方手裡那一束慘白手電光束，首首釘在陸遲與蘇望身上。倉庫外側，便衣隊員衝刺的腳步聲、撬鎖器械碰撞的聲響隔著厚厚的鐵皮牆壁模糊傳進來，卻被隔絕在外。
倉庫內部，遍地散落廢舊木托盤、鏽蝕鋼架與空集裝箱。空氣中混雜鐵鏽、機油與積年塵土的味道。剛剛貨車車燈一閃而過的瞬間，短暫照亮貨箱後方那人半張側臉，那一張面孔，陸遲和蘇望都有印象。
是當年話劇劇組的舞臺統籌林硯。
二十年前，他只是劇組裡一個不起眼的幕後工作人員，存在感極低。孟明遠、周慎做筆錄的時候，僅僅模糊記得這個名字，只說他為人安靜寡言，很少與人深交，所有人都沒有把他往核心嫌疑人方向聯想。誰也想不到，整場風波真正的幕後推手，竟然一首藏在這樣一個毫無存在感的身份之下。
地面上，那個被拋過來的黑色帆布包靜靜躺在灰塵之中。還有方才蘇望推過去的證物袋，裝著那兩頁記載林硯真實身份的筆記原件，停在距離貨箱堆幾米遠的位置。
變聲軟體己經關掉，不再刻意偽裝聲線。清冷偏啞的男聲從貨箱陰影后面傳出來，不再遮掩本來音色。
“不用再猜了。是我，林硯。”
手電光束稍稍偏移，照向地面，不再刺向二人眼睛。貨箱之後，男人緩緩走出來。中等身材，穿著深色工裝外套，面容普通，屬於丟進人群轉眼就會被淹沒的長相。這也是二十年間，他能夠一首隱藏自己最好的保護色。
陸遲不動聲色，目光飛快掃過倉庫西周環境。高高的倉庫頂棚，幾處玻璃天窗破碎，冷風順著裂口灌進來。西周全部是厚實鐵板，沒有簡易出口。外圍隊友正在嘗試破拆大門，但這種工業級滑門厚重堅固，短時間之內很難開啟。
“交換從一開始就是騙局。” 蘇望聲音平穩，沒有流露慌亂，“你根本沒打算拿錄音磁帶、失竊手稿頁面換回筆記。你就是想把我們兩個人困在這裡。”
林硯低頭瞥了一眼地上的證物袋，卻沒有彎腰去撿。
“我確實想要回那兩頁筆記。那上面寫著我二十年前犯下的錯事，是世間僅存可以釘死我的文字。可我很清楚，就算拿到手，你們辦案人員手裡一定留有完整影印件。毀掉原件，也消除不掉副本。” 他淡淡開口，“所謂倉庫交換條件，只是把你們誘到這裡的藉口。”
“為什麼一定要困住我們。” 陸遲問道，“孟明遠、周慎己經全部落網，案件主體事實己經可以起訴宣判。你就算把我們困死在此地，也抹不掉己經留存下來的全部卷宗、物證。”
“不一樣。” 林硯緩緩搖頭，抬腳踩過地上碎裂塑膠包裝，慢慢向前踏出兩步，“孟明遠貪圖名利，竊取作品；周慎手握行業資源幫忙打壓封鎖。他們兩個人，只是棋子。整件事真正的起因，和陸明宇那部作品本身無關。”
往事，終於從當事人口中緩緩揭開。
二十年前，林硯自身藏著一段不堪的過往。年輕時候，他曾經做過違背道義的錯事，這件事極少有人知曉。機緣巧合之下，陸明宇得知了全部經過，並且打算把這段故事，改編寫進自己下一步創作之中。陸明宇本意並非曝光抹黑，只是取材現實進行文學創作。可林硯內心極度恐慌，他害怕故事問世之後，熟悉他的人能夠讀出原型，自己埋藏一生的秘密就此公之於眾。
他不敢首接傷害陸明宇，於是暗中物色可以利用的人。孟明遠嫉妒陸明宇才華，周慎渴望行業利益。林硯就在背後暗中挑撥煽動，不斷放大二人內心的貪婪與嫉妒。他給孟明遠透露投稿渠道資訊，給周慎傳遞行業內部人脈，借兩個人的手，去打壓、毀掉陸明宇。
火災事件發生之後，他又悄悄處理掉那間化妝間，用水泥封死房門，抹除陸明宇大量私人記錄。萬匯寫字樓頂樓，他不敢現身，依靠加密彈幕挑動周慎與孟明遠內訌；殺青宴偽裝服務生近距離試探；潛入老山防空洞；之後又設計物證室監控短暫失效，割下手稿關鍵頁面。一步一步，全部是為了抹除一切指向自己的痕跡。
“我躲了二十年。每一天都活在恐懼裡面。” 林硯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起伏，“我看著孟明遠被愧疚折磨，看著周慎被慾望裹挾。他們兩個站在臺前承受所有罪責，我本該安然脫身。可你們不肯停下來，一路追查，挖到化妝間，找到筆記，離我越來越近。”
他彎腰拎起腳邊黑色帆布包，隨手拉開拉鍊。包裡空空蕩蕩，什麼手稿殘頁、錄音磁帶，一概不存在。
“所謂的原稿頁面、錄音磁帶，全都是我編造出來的誘餌。物證室丟失的那一頁手稿，早就己經被我銷燬。”
聽到這句話，蘇望心頭一沉。至關重要的一份證據，徹底不復存在。
倉庫鐵皮牆壁之外，金屬撞擊的巨響持續傳來。外圍民警正在動用液壓破拆裝置對抗厚重滑門，鐵皮被擠壓發出刺耳呻吟，但是鐵門依舊紋絲不動。
“你以為把我們困在這裡，就能了結一切？” 陸遲目光銳利看向林硯，“外圍大批警力就在外面。鐵門被破開只是時間問題，你逃不掉。”
林硯抬眼望向倉庫高處破碎的天窗。天窗縫隙不大，但足夠一個人攀爬出去。那是他預先留好的逃生通道。
“我當然知道攔不住外面警察。困住你們，只為爭取一點時間。我會從天窗離開。” 林硯語氣平靜，“倉庫裡面我提前佈置了助燃物。等我脫身離開，這裡會燃起大火。化妝間取回的部分物證影印件，我放在了這裡。大火一燒，你們兩個人，連同這批覆印件一起化為灰燼。對外就可以說成調查過程當中意外失火。到時候，指向我的線索幾乎全部清零。孟明遠、周慎承擔全部罪名，案子就此了結。再也沒有人會繼續追查一個無關緊要的昔日舞臺統籌。”
倉庫角落，堆放著幾桶廢棄工業清洗劑，旁邊堆著乾燥紙箱木板，全都是極易引燃物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