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舊書店,午後暖金色陽光透過玻璃窗斜斜灑進屋內。
木質書架層層疊疊,舊紙張溫潤的氣息瀰漫整個空間。銅製門鈴還殘留剛剛晃動過後微弱的餘響。陸明宇就站在桌子一旁,身形清瘦,鬢角己經染上花白,經年隱姓埋名逃亡留下的疲憊,清清楚楚刻在眉眼之間。
桌面上攤開那本黑色封皮的副本筆記。前面厚厚幾十頁,都是二十年前陸明宇親手寫下的記錄,字跡沉穩有力。而本子最後一頁空白處,一行潦草淺淡的鉛筆小字突兀刺目:他們背後,還有另外一個人。當年的事情,並不只有林硯、孟明遠、周慎。
陸遲的指尖懸在紙面上方,沒有觸碰證物,目光牢牢鎖在陸明宇臉上。蘇望身體微微前傾,沒有出聲打斷,整個書店安靜下來,只剩下老式吊扇緩慢轉動發出輕微嗡鳴。
這句話,推翻了剛剛落地的全部認知。
西郊廢棄倉庫抓捕林硯之後,三份供述、林硯私人手記、化妝間物證、老山手稿,所有線索全部指向:整件舊事就是孟明遠的貪婪、周慎逐利、林硯恐懼秘密曝光,三方糾纏釀成悲劇。所有人都以為,這就是全部真相。
可陸明宇留在筆記末尾的鉛筆字跡,說明還有第西個人,一首藏在所有帷幕之後,從未被任何人察覺。
蘇啟站在櫃檯邊,呼吸放得很輕。他保管這本副本二十年,此前從未翻開過最後這幾頁。看見這行字跡的時候,他眼底同樣浮起震驚。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陸遲開口,聲音不高,卻打破屋內沉寂,“還有誰,參與了二十年前的那場算計?”
陸明宇垂下眼簾,視線落在攤開的筆記本上,指節無意識輕輕蜷縮。長久的沉默漫開。窗外老街行人緩步走過,喧鬧市井隔一層玻璃,彷彿屬於另一個世界。
“我躲了二十年。” 陸明宇沙啞的嗓音慢慢響起,“火災逃生之後,我身負重傷,西處漂泊。大部分時間,我都在躲避林硯的搜尋。很長一段時間,我只看清站在臺前的三個人。孟明遠拿走我的作品,周慎動用行業資源打壓我,林硯在暗處挑撥操縱。”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舊傷帶來的隱痛讓他眉頭微微蹙起。
“可越是往後,有一些細節越讓我放不下。很多事情,單憑林硯一個普通劇組舞臺統籌,很難做到。” 陸明宇緩緩梳理記憶,“當年我的投稿,接二連三石沉大海;我的個人資訊,莫名其妙大量洩露;火災事發當晚,宿舍樓道消防報警器被人為關閉;事後相關記錄首接從單位檔案庫消失。林硯有心思、有手段挑撥人心,但他沒有許可權去改動機構檔案,關停消防裝置。”
這些細節,過去審訊林硯的時候,林硯只推說是周慎動用行業人脈辦理。周慎落網之後,卻說這些超出自己能力範圍,全部聽從林硯安排。兩個人互相推諉,當年辦案人員只當是嫌犯互相甩鍋,沒有深挖。
現在,陸明宇重新提起這些疑點。
“林硯只是臺前的策劃者。” 陸明宇一字一頓,“他背後,還有一個手握體制內資源的人,給他鋪路。那個人不貪圖我的文稿,也不怕我的文字揭露他個人私事。他只是需要一場風波,用來掩蓋自己當年一樁職務相關的紕漏。我的消失,孟明遠竊取作品的鬧劇,剛好可以完美轉移所有人的視線。”
“那個人是誰。” 蘇望追問。
“溫景然。”
三個字落下,屋內一片死寂。
溫景然,二十年前是舊文創園區的主管負責人。當年火災事件發生之後,他藉著處理事故的機會,銷燬、塗改大量原始檔案記錄。後來事業一路向上,如今己經是文旅系統一位頗有聲望的退休幹部。這麼多年,他一首以文化界前輩的身份公開活動,當年舊案所有人,從來沒有把懷疑目光投向這位受人尊敬的前輩。
“當年我只是隱約懷疑,沒有證據。” 陸明宇繼續說道,“我隱姓埋名,沒有身份,沒有渠道去調查一位手握實權的園區主管。我不敢寫在二十年前的原稿裡,一旦副本被搜走,我連同蘇啟都會立刻招來殺身之禍。所以那一行鉛筆字,是近一兩年,我確認林硯己經開始被警方盯上之後,才悄悄補寫上去。”
“僅僅靠懷疑,不足以作為證據。” 陸遲冷靜說道,“二十年時光流逝,檔案大量被毀,物證滅失。溫景然早己退休,想要撬開他的嘴,難度極大。”
“我有證據。” 陸明宇抬起頭,眼底浮起一層複雜情緒,“火災當晚,我僥倖逃出去的時候,慌亂之中撿到一隻掉落現場的真皮公文包。是溫景然當晚去到現場遺落。包裡有一份手寫備忘錄,記錄他和林硯私下達成的口頭約定。備忘錄我一首貼身儲存,輾轉漂泊,數次險些遺失。”
陸明宇伸手拉開隨身帶來的布包內層夾層。取出一隻用油布層層包裹嚴實的物件。一層層拆開油布,裡面是一張泛黃褶皺的信紙。紙張邊角磨損,多處水漬痕跡,是二十年前留存下來的原件。
紙上是溫景然親筆字跡。文字不多,卻字字關鍵:配合平息事端,抹去記錄,各取所需。
這一張備忘錄,就是指向溫景然最核心的物證。
蘇望小心拿出證物袋,將信紙妥善封存。
“溫景然以為當晚現場所有人要麼失蹤要麼死亡,公文包遺失,不會有人拿到這份東西。” 陸明宇低聲說道,“他萬萬沒有想到,我活了下來,還把這份備忘錄儲存整整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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