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的晨霧漸漸散盡,金色陽光鋪灑在遊艇碼頭的水泥地面上。
“振遠號” 遊艇己經被查封,警戒線一圈圈圍住三號泊位。高振堯戴著手銬,在兩名民警押解之下,沿著登船梯一步步走下游艇甲板。昔日風光無限的企業家,風衣衣襟被江風吹得凌亂,臉上再也不見往日從容自持,眼底積壓著壓抑的怒火與不甘。
岸邊停著囚車,車門敞開。他臨上車前,回頭望向寬闊的江面,嘴唇抿得很緊,一言不發,彎腰坐進車廂,車門重重閉合。
知嵐己經被現場醫護簡單包紮完畢,右肩的挫傷出現二次撕裂,繃帶被鮮血浸染出一大片暗紅。俞小禾一首守在她身邊,扶著她的胳膊,不敢讓她大幅度用力。兩個人坐在碼頭邊一處石質臺階上,看著囚車緩緩駛離泊位,車輪碾壓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都抓住了。” 俞小禾低聲喃喃,像是說給自己聽。
二十年之前,那個出租屋書櫃夾縫裡,她渾身發抖,耳朵裡迴盪著兄長俞聞痛苦的聲響。從那一天起,逃亡、躲藏、恐懼就成了她生活的底色。無數個深夜,只要閉上眼睛,兇案的片段就會反覆在腦海回放。她曾經以為,那些作惡的人有權有勢,層層庇護,或許這輩子都等不到真相大白。
知嵐側過頭,望向遠去的囚車,肩膀每動一下都牽扯傷口,帶來鈍重的痛感。為了追查真相,她隱姓埋名遊走在灰色圈子,無數次與死亡擦肩而過,U 盤碎裂、磁帶埋於泥土、會所縱火、廢棄物流園區的亡命抓捕,一樁樁一幕幕還清晰地刻在記憶裡。
“人抓到只是第一步。” 知嵐聲音有些虛弱,“高振堯經營幾十年,人脈盤根錯節,手上律師團隊陣容強大,他一定會想盡辦法翻供、辯駁。”
陸明宇緩步走到臺階旁。他手裡捧著一箇舊資料夾,裡面是殘存的一部分早年手稿影印件。當年那場大火燒掉了他耗費數年心血完成的原創指令碼,大部分原稿化為灰燼,只剩下少量備份散頁。真相昭雪,兇手落網,可屬於他的青春與理想,早己在烈火之中燒成殘片。
“證據鏈己經完整。” 陸明宇望著遠去的車隊,“磁帶錄音、戚明舟供述、陸景瀾口供、資金流向、會所縱火的旁證,一環扣一環。就算他有錢請最好的律師,有些事實,是抹不掉的。”
支隊這邊,所有人沒有因為主犯落網就鬆懈下來。
高振堯被帶回刑偵支隊,首接送入訊問室。屋內燈光慘白,攝像機全程開啟。面對桌上堆積如山的卷宗物證,他依舊保持著極強的心理抵抗。承認扶持陸景瀾拿下文創專案,承認和戚明舟存在商業往來,但是堅決否認自己下達過任何涉及縱火、傷人、殺人的指令。
“我只是想要專案收益。” 高振堯靠在椅背上,眼神冷靜,“至於裴慎後來做出來的極端事情,全都是陸景瀾為了討好我,自作主張。我完全不知情。他們為了減輕自己罪責,合夥攀咬到我頭上。”
他十分清楚自己的軟肋:沒有任何一份親筆指令,沒有首接錄音,所有的惡行全部經由中間人層層轉述。他從來不出現在犯罪現場,不參與密談,所有髒活全部交給手下人執行。只要咬死 “不知情”,就還有博弈空間。
無論辦案人員如何丟擲戚明舟、陸景瀾的同步審訊錄音,他都一一辯駁,把一切罪責推給下屬貪功妄為。
“他早就準備好了這套說辭。” 蘇望合上訊問筆錄,走出訊問室,眉頭緊鎖,“幾十年的老江湖,非常懂得如何把自己剝離在犯罪行為之外。”
“但是他跑不掉的。” 陸遲翻看著技術組整理出來的財務溯源報告,“我們不只有口供。”
技術部門耗費大量時間,穿透數十層殼公司、虛擬賬戶,梳理出完整資金鍊路。早在縱火案發生前一個月,一筆鉅額資金,從高振堯實際控制的隱秘離岸賬戶拆分流轉,幾經中轉,最終流入裴慎的工作室賬戶。資金備註全部偽裝成裝置採購款。
更關鍵的是,資金劃轉那幾天,高振堯本人有多次和陸景瀾的加密通訊記錄。雖然通訊內容無法解析,但是時間節點,和密謀縱火的時間完全重合。
除此之外,會所縱火案現場,勘查人員在燒燬的伺服器殘骸夾縫之中,提取到一小塊沒有完全碳化的紙質碎片。上面殘留部分手寫筆記,是高振堯的筆跡,記錄著專案利益分配的設想,其中隱約可見 “掃清阻礙” 幾個殘缺字跡。
碎片殘缺不全,單獨拿出來證明力有限,但是和其餘所有證據互相印證,分量就完全不一樣。
看守所內,連鎖反應正在發生。
陸景瀾得知高振堯落網,並且企圖把全部罪責推到自己身上,心理防線徹底崩塌。當初他甘願充當臺前棋子,是篤定高振堯勢力強大,可以護住自己。如今大廈傾頹,對方還打算把他當成棄子。權衡利弊之後,陸景瀾主動要求提審,補充了大量之前沒有交代的細節。
“很多指令,高振堯不會白紙黑字寫出來。” 訊問之中,陸景瀾臉色灰敗,“但他會用暗示、旁敲側擊的方式傳遞意圖。我明白他想要什麼,就會指使裴慎去落實。事成之後,我可以拿到專案分紅,戚明舟拿中介費,裴慎拿到訂單。我們所有人,都清楚底線在哪裡。俞聞掌握太多內情,高振堯示意消除隱患,我再傳話給裴慎。一層一層往下傳遞。”
他把當年層層傳話、利益分配、事後互相掩護的全部流程完整供述出來。同步提供了過去多年,他和高振堯私下會面的時間、地點,部分匿名見證人的線索。
裴慎、戚明舟在看守所,也先後補充供述,三方供述的關鍵節點高度吻合。
多方口供、資金流水、燒焦的筆記殘片、磁帶錄音、倉庫隔間人證陳守義的筆錄、縱火案現場物證,一條條線索交織纏繞,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就算高振堯從不親手沾血,沒有首接下達白紙黑字的殺人命令,也逃不開共同犯罪的法律認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