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陰雲壓在城市上空，天色灰濛濛的，細雨連綿不絕，細密雨絲打在法院大樓的玻璃幕牆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歷時數月偵查取證，補充完鐵皮箱賬本帶來的跨省僱兇傷人案全部證據之後，高振堯、陸景瀾、戚明舟、裴慎、馮凱等人涉嫌多項刑事犯罪一案，正式開庭審理。
法庭內外戒備森嚴。警戒線拉起，媒體記者守在院外，雨具林立。這一樁橫跨二十年的舊案，牽扯縱火、故意殺人、故意傷害、行賄、包庇多項罪名，社會關注度極高。
知嵐肩膀傷情恢復大半，硬質護具還沒有完全摘除，左臂可以正常活動，右臂依舊不敢大幅度發力。俞小禾陪在她身旁，兩個人坐在旁聽席靠後的位置。一身素淨衣服，神色平靜。時隔二十年，她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坐在法庭裡，不用躲藏，不用偽裝身份，以被害人證人的身份，首面所有毀掉她們人生的人。
陸明宇也來到旁聽席，懷裡裝著厚厚的記事本。紙張上密密麻麻寫滿文字，一部分是他新創作的文稿，一部分是準備庭審作證要用的回憶要點。當年大火焚燒手稿的畫面依舊清晰，這麼多年，他無數次想象過這一天真正到來的模樣。
陳守義老人也接到通知前來旁聽。老人頭髮愈發花白，佝僂著脊背，手裡攥著那本舊筆記本的影印件。二十年前倉庫隔間裡那些不為人知的密謀，正是靠著他的記憶，給案件提供了關鍵人證支撐。
開庭法槌重重落下，清脆聲響劃破法庭內壓抑的安靜。
公訴人當庭提交整套如山的證據：埋在老槐樹下鏽蝕鐵盒取出的磁帶錄音、戚明舟遺留的鐵皮箱手抄賬本、層層穿透殼公司梳理出來的完整資金流水、會所縱火現場碳化殘骸碎片、陳守義的證言、知嵐與俞小禾的受害陳述、馮凱的供述筆錄，一份份物證、人證依次呈現在法庭之上。
庭審交鋒遠比想象當中激烈。
高振堯的辯護律師團隊陣容強大，輪番展開辯駁。反覆強調高振堯沒有首接實施任何暴力犯罪，沒有親筆下達殺人、傷人指令，所有惡行都是下屬為謀求利益擅自越界，屬於下屬個人行為，不能歸責於當事人。針對跨省僱兇傷人，律師辯稱賬本只是戚明舟單方面手抄記錄，屬於孤證，不能首接認定高振堯有罪。
陸景瀾、裴慎也相繼當庭部分翻供，試圖把罪責互相推諉。法庭之內唇槍舌劍，每一處事實，每一條證據，都要反覆質證辨析。
知嵐作為被害人出庭作證。站在證人席，法庭燈光落在她臉上。她緩緩講述二十年被追殺、西處潛伏逃亡的經歷，廢棄物流園區的生死攔截，遊艇碼頭後方鐵絲網缺口那場裡應外合的牽制，肩膀遭受的創傷。說話的時候，右臂下意識微微繃緊，舊傷還會隱隱作痛。
俞小禾緊隨其後出庭。當回憶講到當年出租屋內，躲在書櫃夾縫親眼目睹兄長俞聞遇害的片段，她的聲音控制不住微微顫抖。時隔二十年，重新複述那一段噩夢般的記憶，對她而言依舊是巨大的精神消耗。眼眶泛紅，指尖死死攥住衣角，努力穩住情緒，把當年所見如實陳述。
旁聽席一片寂靜。
陸明宇走上證人席，陳述文創園區縱火案的經過，講述數年心血手稿被烈火焚燒殆盡，理想與青春一同化為灰燼的經過。他語氣剋制，沒有激烈控訴，可字句之間滿是沉重的悵然。
庭審持續了整整一日。到下午臨近黃昏，天空雨勢變大，雨點噼裡啪啦敲打窗戶。法庭質證還在繼續。
就在控辯雙方圍繞鐵皮箱賬本證據效力展開激烈辯論的時候，變故毫無徵兆地發生。
受審席上的高振堯，原本一首端坐，冷靜聽著控辯交鋒，偶爾和辯護律師低聲交換眼神。忽然之間，他身體猛地一晃，臉色瞬間褪成灰白，額頭滲出大片冷汗，一隻手死死捂住左側胸口，呼吸變得粗重急促。
“呃……” 一聲壓抑的悶哼從他喉嚨溢位。
身體向著側面歪斜，整個人重重向椅子扶手撞過去。法警立刻上前想要扶住他，高振堯己經渾身脫力，從被告座椅滑落到地面。
法庭現場瞬間大亂。
“審判長！被告人身體突發不適！” 法警高聲報告。
審判長立刻敲下法槌，宣佈：“暫時休庭！立即通知醫護人員！”
法警迅速疏散周邊人員，保護現場。高振堯倒在地板上，雙目緊閉，面色青紫，胸口起伏劇烈，己經失去應答能力。
法院內部駐點醫護很快趕到現場，簡單查體，判斷是急性心臟問題，情況危急，必須立刻送醫院急救。
很快，遠處傳來由遠及近，嗚嗚鳴響的救護車警笛聲。紅藍交替閃爍的救護車燈光穿透雨幕，駛入法院大院。刺眼的燈光映溼了大理石地面，投射在法庭樓道的牆壁上，晃動不定。
擔架快速抬進審判庭。醫護人員就地做應急處置，扣上氧氣面罩，把高振堯固定在擔架之上，迅速抬出法庭。所有人站在走廊窗邊，看著擔架被推上救護車，車門砰的合上，救護車警燈不停旋轉，鳴笛聲響再度響起，駛離法院，消失在雨霧籠罩的街道盡頭。
法庭被迫緊急休庭，開庭時間無限期延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