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將近，城市街頭慢慢染上節日的氣息。街邊掛滿紅色的裝飾，寒風凜冽，來往行人裹緊大衣，置辦年貨，市井煙火撲面而來。
陸明宇的書稿《埋進歲月裡的真相》正式出版上市。書剛面世，很快掀起不小的波瀾。
這本書沒有刻意製造獵奇懸疑，沒有大肆渲染暴力場面，而是冷靜鋪展開橫跨二十年的舊案全貌：文創園區的大火、俞聞遇害、知嵐與俞小禾漫長的逃亡、鏽跡鐵皮箱的意外現世、銀行保管箱裡的秘密 U 盤、江濤那份遲到二十年的無罪判決，一樁樁、一件件，把罪惡、苦難、掙扎與遲來的正義完整攤開在大眾面前。
圖書銷量一路走高，書評、網路討論鋪天蓋地湧來。大眾的情緒被故事牽動，很多人為俞聞的慘死扼腕，為知嵐和俞小禾二十年顛沛揪心，也為江濤被毀掉的人生感到唏噓。高振堯、裴慎一夥人的惡行被全民聲討。
但輿論場從來都不是單一的。伴隨著熱度暴漲，網上慢慢滋生出另外一股嘈雜的聲音。
一部分自媒體擷取書中片段，斷章取義，刻意放大細節。有人拿知嵐早年為蒐集線索，混跡灰色圈子的經歷大做文章，把她塑造成 “同樣不乾淨” 的形象；還有人抓住江濤當年被取保候審的過往，翻出多年前的舊網路帖子，陰陽怪氣地質疑無罪判決的真實性；更有甚者揣測，整件案子背後還有利益博弈，判決結果另有隱情。謠言混雜在真實討論之中肆意擴散，評論區爭吵不休。
輿論風向悄然偏轉。原本一邊倒同情受害者的聲浪，開始出現撕裂，這便是風評逆轉。
知嵐最先感受到這股輿論的反噬。
她本以為案子塵埃落定，自己終於可以安安穩穩過普通人的日子。平日裡除了康復訓練，就在公益機構做心理幫扶志願者，接待受過傷害的求助者。首到有一天，機構工作人員告訴她，網上出現不少針對她的帖子，扒出她早年的化名，拼湊碎片化資訊，歪曲她的經歷。
下班回家路上，走在人行道，偶爾會遇見認出她樣貌的路人，投來打量、竊竊私語的目光。那些目光沒有敵意，卻帶著探究，像細密的針。回到家中開啟手機，鋪天蓋地的討論撲面而來。
“我冒著性命蒐集證據，肩膀落下永久舊傷，到頭來還要被人拿過往的經歷指指點點。” 知嵐坐在窗邊，窗外是冬日黃昏，落日把樓宇染成昏黃色。她右手搭在左肩，指尖不自覺收緊，舊傷因為情緒波動泛起酸脹痛感，“我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是完美的人。當年想要活下去，想要拿到線索，很多選擇是被逼出來的。可不能因為這個，就抹去我經歷的傷害。”
俞小禾刷到網上的言論，心裡又氣又委屈。二十年逃亡的恐懼還沒有完全消散，本以為噩夢結束，卻又要面對網路上無端的揣測與抹黑。
“明明所有卷宗、判決書全部公開，證據清清楚楚擺在那裡。為什麼還有人願意相信謠言？” 俞小禾攥緊手機，指尖發白，“我們承受的苦難，彷彿變成網上供人消遣辯論的談資。”
陸明宇也陷入輿論漩渦。不少聲音指責他寫書博流量消費死者，為了賣書刻意加工故事，歪曲部分案件細節。出版社後臺收到大量投訴，甚至還有人向平臺舉報書籍，要求下架。
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厚厚的書稿，電腦螢幕滾動著各式各樣的評論。油墨的氣息混著窗外透進來的寒涼空氣。
“我寫書初衷，從來不是博眼球。” 陸明宇揉了揉眉心，眼底帶著疲憊，“我只想把真實發生過的一切留存下來，記住逝者，記住遲來的正義。可文字一旦流入公眾視野，就不再完全受作者掌控。別人會擷取、篡改、腦補出完全不一樣的故事。”
專案組這邊同樣被輿論波及。高振堯上訴之後，二審還在推進，網路上不少自媒體拿網傳的謠言去質疑辦案流程，質疑江濤的無罪再審，甚至質疑一審判決。大量留言湧向公安、檢察院的公開留言渠道，真假資訊混雜，給辦案帶來額外干擾。
陸遲和蘇望看著後臺彙總的輿情簡報，神色凝重。
“案子證據鏈條完整，所有判決都基於卷宗、物證、人證。但網路輿論不講完整證據，只講片段、猜想。” 蘇望把打印出來的輿情材料放在桌面，“受害者熬過 physical 與精神雙重苦難，好不容易等到正義，又要承受網路二次傷害。這是我們沒有預料到的局面。”
“不能任由謠言持續發酵。” 陸遲說道，“但也不能首接把卷宗全部公開，裡面涉及大量當事人隱私。我們聯絡宣傳部門，依照規定，對外發布一份客觀的案情說明，只梳理關鍵證據、判決依據，不洩露知嵐、俞小禾、江濤的個人隱私，不放出涉密筆錄。澄清關鍵謠言，不跟網上碎片化流言逐條對線。”
官方的案情說明很快對外發布，客觀羅列鐵皮箱賬本、銀行保管箱 U 盤、磁帶錄音、多份物證鑑定報告，解釋江濤再審改判無罪的法律依據，明確說明所有判決均以完整證據鏈作為支撐。
官方說明發出之後，一部分不實言論慢慢平息。但依舊有一部分自媒體，為了流量，不願放棄熱度，依舊在夾縫之中輸出碎片化的猜測。
知嵐那段時間睡眠質量再度變差。夜裡舊夢復發，夢裡不再是被人追殺奔逃，而是無數模糊的面孔對著她議論指責。驚醒之後，房間安安靜靜，只有窗外遠處城市微弱的燈火。
公益機構的負責人找她談話。網上的爭議己經波及機構，有求助者看到網路流言，對知嵐產生顧慮。負責人語氣委婉，詢問她是否可以暫時減少前臺接待工作，轉到幕後整理檔案資料。
知嵐平靜接受了安排。
“我理解。流言會帶來顧慮，我不想給機構添麻煩。” 知嵐說道。只是心裡難免失落，她本想借著自己的親身經歷，去撫慰更多受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