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辦案不是小說。不是所有謎題都一定有答案。” 陸明宇說道,語氣帶著無奈,“物證會腐爛,磁帶會受潮,紙質檔案會燒成灰燼,電子資料會無聲消亡。很多真相,就是會永久遺失。”
可線索消失,不等於偵查就此完全終止。
專案組開會重新研判:現存碎片不能作為刑事案件起訴證據,但全部材料完整歸檔,建立長期懸案臺賬。失蹤當事人年邁母親那邊,外勤專程上門,如實告知全部情況,把己經恢復出來的碎片內容複製一份交給老人。如實告訴她,最關鍵的資料己經損毀,暫時無法查明兒子下落,但只要未來出現任何新線索,警方依舊會第一時間重啟調查。
老人頭髮花白,接過儲存碎片的 U 盤,手指不停顫抖。壓抑許久的悲傷終於繃不住,當場落下眼淚。
“我知道,己經麻煩你們很多年。” 老人聲音沙啞,“至少我知道,我兒子當年不是無緣無故消失。他是因為手裡握著別人害怕的東西。這點真相,我拿到了。”
老人沒有歇斯底里,只是滿心悲涼。她窮盡餘生想要一個結果,最後只拿到殘缺不全的碎片。
高振堯二審影片庭審如期開庭。
病房連線接通,監護儀器滴滴聲響傳進法庭。控方如實陳述儲存卡修復全過程,當庭提交己經恢復出來的有限碎片證據,同時如實說明核心加密區塊物理損毀、資料永久滅失的客觀事實。
辯護律師立刻抓住這一點大做文章。反覆強調關鍵證據滅失,不能證明失蹤事件與高振堯有關聯,要求法庭完全排除這一部分材料,不得作為對被告人不利的參考。
法庭採納辯護意見。失蹤相關殘缺碎片因證據不完整,不予納入本次二審定罪證據。
二審庭審依舊圍繞己經證據確鑿的故意殺人、放火、故意傷害等罪名展開質證。高振堯身體狀態起伏不定,有時清醒應答,有時體力不支需要短暫休庭。他自始至終,沒有主動提起那樁失蹤案半個字。當法官問到相關問題,他只以 “不清楚、不記得” 回覆。
影片螢幕裡,他面色蒼白,眼神平靜,沒有人看得透他心底藏著什麼。
庭審休庭間隙,陸遲隔著影片線路,問了一句:“儲存卡關鍵資料己經全部消失。關於失蹤者,你還有什麼想要交代的?現在說出來,還來得及。”
高振堯目光淡淡看向鏡頭,沉默幾秒,輕輕搖了搖頭。
“資料消失了,有些事,就跟著消失了。” 說完,他閉上雙眼,不再接受問話。
這句話讓人心裡很不舒服。分不清是坦然,還是一種帶著惡意的嘲弄。彷彿他知道,隨著那片灰色加密字型徹底清零,有一部分罪孽,就此再也無法被法律釘死。
二審開庭的訊息,連同儲存卡資料損毀這件事,也慢慢流傳到網路之上。
原本的謠言圈子立刻躁動起來。大量自媒體抓住 “關鍵資料消失” 這件事大肆渲染。舊的流言捲土重來,編造 “證據被人為銷燬”“刻意製造硬體損壞掩蓋真相” 之類新的陰謀論。謠言一波接著一波湧出。
哪怕技術部門對外發布完整的硬體檢測報告、修復日誌,三份離線備份記錄公開說明物理損毀的客觀過程,依舊堵不住部分人的揣測。
知嵐刷到網上這些言論的時候,肩膀舊傷一陣抽痛。她關掉手機頁面。
“我們拼盡全力去找真相。可現實就是,有些真相會被時間毀掉。就算所有流程全部合規透明,依舊有人願意相信陰謀論。” 知嵐說道。
俞小禾也感到疲憊。二十年逃亡,法庭審判,拿到無罪判決,熬過輿論反噬,好不容易走到現在,卻依舊要面對這樣的局面。
“法律可以懲罰己經拿到證據的惡。但是對於那些證據己經消失的罪孽,力量有限。” 俞小禾嘆息。
陸明宇回到家中,坐在書桌前,翻開自己己經出版的書稿。書頁完整,記錄了己經塵埃落定的全部故事。但是那樁失蹤者的故事,只能作為後記裡短短一段補記,寫明線索出現、資料損毀,案件懸置,沒有結局。
他提筆,在手稿空白處寫下一行字:
正義不是萬能的。時間會銷燬物證,會抹去記錄,會帶走線索。有些黑暗,可以躲過法律的審判,但不會從人世間徹底被遺忘。
冬天的白晝很短,天色很快暗下來。
刑偵支隊物證室,又新增一批歸檔材料:儲存卡本體、三份映象備份硬碟、修復日誌、殘存碎片列印件。和鏽鐵皮箱、老磁帶、銀行保管箱筆記本、無罪判決書副本排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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