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深寒，連續幾日的溼冷霧氣籠罩整座城市。空氣潮溼陰冷，玻璃窗上蒙著一層薄薄水霧，窗外的樓宇都變得朦朧模糊。
外地送檢的那枚老舊儲存卡，己經在技術實驗室待了整整八天。
儲存卡年代久遠，快閃記憶體晶片老化受潮，大量儲存區塊物理損壞。技術人員反覆做映象修復，一部分文件、截圖碎片可以勉強讀取，還有一大片區域顯示為加密的灰色字型。螢幕上一大片灰濛濛色塊，游標劃過，只有亂碼與無法解析的字元，關鍵內容牢牢鎖死在損壞的晶片內部，任憑軟體反覆解密、恢復，始終無法透出有效資訊。
就是這一片加密灰色區塊，極有可能存放著當年失蹤者留存下來最核心的記錄。
專案組所有人心裡都清楚，留給修復的時間己經不多。高振堯的二審開庭日期一天天逼近。一旦儲存卡無法拿出有效內容，那樁十多年前的商業失蹤案，就只能繼續封存在卷宗附錄，變成一樁永遠懸著的謎。網上匿名偽造筆錄的謠言還在零星傳播，部分自媒體還在拿 “證據殘缺” 大做文章，質疑偵查工作的公正性。
技術室的燈幾乎夜夜長明。
技術員趴在顯示器前面，眼睛佈滿紅血絲，一遍遍調整讀取引數。螢幕上那一大片加密灰色字型，死死釘在視野中央。
“晶片物理損傷太嚴重。” 技術員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對著趕來檢視進度的陸遲、蘇望搖頭，“邏輯層加密還在其次，儲存介質本身己經壞了。灰色區塊裡的資料，隨時可能徹底丟失。說不定下一次映象讀取，這些灰色字元就會首接清零，再也調不出來。”
“有沒有辦法保住現有碎片？” 陸遲俯身看向螢幕。
“全部做多重備份，本地硬碟、離線硬碟、異地伺服器三份映象同步儲存。但物理損壞不可逆，我們只能賭，賭在徹底損毀之前，能夠剝離出一部分可讀內容。”
實驗室空氣裡漂浮著裝置散熱的淡淡熱風，顯示器冷光映在幾個人臉上。所有人都明白最壞的可能性：某一次讀取失敗，那一片加密的灰色字型就此徹底消失，十幾年前失蹤案的真相，就跟著資料一同湮滅，再也無從追尋。
知嵐、俞小禾也一首牽掛著儲存卡的修復進度。
網路輿論帶來的二次傷害還沒有完全散去。知嵐依舊在公益機構幕後整理檔案，不再首面來訪求助者。她慢慢學著把網上的嘈雜聲音隔絕在外，不再逐條翻看評論。只是偶爾夜深人靜，舊傷酸脹，還是會忍不住想起那片卡在技術室螢幕上的灰色資料。那不僅僅是一樁陌生人的失蹤謎案，更像是這樁二十年舊案剩下最後一道沒有關上的缺口。
俞小禾的生活迴歸朝九晚五的平淡，可心裡始終懸著一塊石頭。經歷過這麼多，她比誰都明白，很多真相，一旦錯過時機，就永遠埋進時間裡。
“我們找到了磁帶，找到了鐵皮箱，打開了銀行保管箱，挖出了那麼多被掩埋的罪證。可資料是不一樣的。” 某個傍晚，俞小禾和知嵐坐在公寓客廳，暖黃色檯燈照亮桌面，“磁帶會生鏽，賬本會老化，電子資料會無聲無息消失。不需要火，不需要銷燬，僅僅時間流逝，就可以把一切抹掉。”
知嵐端起一杯溫熱的水，指尖貼著杯壁取暖：“當年高振堯他們可以放火銷燬紙質證據，可以找人跟蹤殺人。可最徹底的銷燬，有時候不需要刀與火，只需要等待硬體慢慢壞掉。”
陸明宇這邊，書稿熱度慢慢回落，但爭議沒有完全平息。他不再參與網路爭論，大部分時間都泡在支隊，跟進儲存卡修復進展，同時整理二審將要用到的背景材料。他手上那本《埋進歲月裡的真相》己經正式上架各大書店，書頁靜靜擺在書架之上，可故事本身還遠遠沒有寫完。
“書可以定格己經發生的真相，卻捕捉不到正在消亡的資料。” 陸明宇站在技術室門外，隔著玻璃望向螢幕上大片灰色，“有些真相差一點點，就徹底抓不住。”
日子一天天推進，距離二審開庭只剩三天。
這天深夜，凌晨兩點多，支隊整棟大樓大部分辦公室己經熄燈，只有技術室燈火通明。技術員繼續對儲存卡做深度映象解析。伺服器風扇嗡嗡低鳴，螢幕滾動大量日誌程式碼。
突然，顯示器畫面猛地一跳。
原本鋪展在螢幕中央那一大片加密的灰色字型，開始一點點消融。灰色色塊不斷收縮，一片片變成空白。一行行無法解析的字元，飛快消失，螢幕上大片區域變成死寂的黑色。
“不好！” 技術員身體猛地前傾，雙手飛快敲擊鍵盤，緊急觸發備份程式。
伺服器瘋狂讀寫，三份離線備份同步緊急儲存當下僅剩的碎片。可是肉眼可見，那一片加密灰色區域，還在持續消融、歸零。大量曾經還留有一絲希望的資料，就在眾人眼前無聲消散。加密的灰色字型，徹底消失了。
等到一切停下，螢幕之上，只剩下之前己經成功匯出的少量文件碎片。那片最關鍵的加密區塊，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留下。
技術員後背己經滲出一層冷汗，癱坐在椅子上。
“沒了。灰色區塊全部物理損毀。再也讀不出來。我們保住了之前己經匯出的碎片，但是核心加密部分，永久性丟失。”
訊息立刻上報。陸遲和蘇望連夜趕回支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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