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廠長,這就是你說的,全廠上下一心,熱火朝天?”
穀雨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紅星被服廠門口那片詭異的寂靜。
她身後,是剛剛從滬上凱旋歸來的江老、三妞和二寶。
她面前,是本該鑼鼓喧天歡迎功臣的廠區。
然而,沒有鑼鼓,沒有笑臉,甚至連機器的轟鳴聲都顯得有氣無力。
工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眼神躲閃,表情麻木。
更有甚者,遠遠地看見穀雨,竟像老鼠見了貓一樣,扭頭就走。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和……怨氣。
站在穀雨面前的李建國,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大學生副廠長,此刻的臉色比鍋底還黑。
他的嘴唇囁嚅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廠長,我……我對不起您的信任。”
“進去說。”
穀雨沒有多問,只是冷冷地丟下三個字,便邁步向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的“噠、噠”聲,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李建國和所有幹部的心上。
辦公室的門剛一關上,李建國這個七尺高的漢子,眼圈“刷”的一下就紅了。
“廠長,我沒用!我把您交給我的攤子,給搞砸了!”
他“啪”的一聲,將一沓厚厚的報告拍在桌上,聲音裡充滿了懊惱與挫敗。
“新的規章制度,我都按照您的指示,結合從書本上學到的最先進的蘇聯‘馬鋼憲法’和西方泰勒制,全部推行下去了。”
“打卡考勤,遲到一分鐘扣一塊錢!”
“計件工資,多勞多得,次品罰款!”
“末位淘汰,連續三個月考核墊底的,直接勸退!”
“可是……可是我沒想到,阻力會這麼大!”
李建國越說越激動,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那些老工人,特別是從建廠就在的老人,他們根本不認!”
“他們說,紅星廠是國家的,是大家的,不是給你穀雨一個人開的!”
“他們說,以前吃大鍋飯,有活一起幹,有難一起扛,那叫‘同志情誼’!”
“現在搞這些條條框框,把人當機器,這是‘資本主義的歪風邪氣’,是要榨乾他們最後一滴血汗!”
穀雨靜靜地聽著,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不用看報告,光是剛剛在廠區裡走的那一圈,就已經把情況猜了個七七八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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