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世揚一怔,這時候求到皇后跟前,又能指望她做什麼?
“他們是急瘋了。喬允升的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不拼命,還能怎麼辦?”
顧大章嘆口氣。韓爌他們當初力捧張嫣為後,圖的是什麼,大家心知肚明。可如今火燒眉毛,誰還顧得上日後?
“別管他們了。只要江南不出大亂子,咱們遲早還有翻身的機會。”
惠世揚擺擺手,這事他不想沾,也沾不了。
只要那張覆蓋整個江南的勢力之網不破,哪怕眼下被打壓得再狠,只要有人能站出來,東山再起便非空談。除非皇帝徹底棄用江南出身的官員,但這根本不可能。
常言道“皇權不下鄉”,而在江南,皇權連縣城都難真正落地。“天高皇帝遠”不是虛話。當年神宗皇帝派礦監稅使四處征斂,不正是想撕開這張盤根錯節的網?結果如何?終究鬥不過遍佈朝野的地方勢力。神宗一駕崩,那些苛政便被盡數廢止。
如今江南從民生賦稅到軍政排程,早已結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凡能從江南走入朝堂者,十有八九已是網中之人;不入此網,連踏上金鑾殿的資格都沒有。
哪怕考中秀才、舉人,也能在這張網裡分得一份實利。而這網,早在明朝初年便已成型,甚至可追溯至宋元之際。
東林黨,不過是恰好趕上了這輪風口,成了當下江南利益格局的中樞。縱使東林倒臺,幾十年後,必有新黨崛起,照樣為江南代言、為利益爭鋒。
張家本就是江南一脈,皇后張氏自幼貼著江南印記成長。將來某日,張家為護自身利益而捲入紛爭,張皇后又豈能真正置身事外?
韓爌他們的較量,說到底,不過是要保住東林黨作為江南中樞的地位罷了。
如今韓爌一黨潰散,江南接下來會以何地為重心,尚無定論。
四川,新都。
奢寅面色慘白,目光呆滯地望向身旁的張彤;張彤的臉色同樣灰敗,毫無血色,額角還沁著冷汗。
“張將軍……父王,當真歿了?”
奢寅聲音乾澀,喉頭髮緊。他至今仍難以置信,重慶城高牆厚,守軍二十幾萬土司兵枕戈待旦,縱有百萬敵軍圍攻,也絕不可能如此迅疾陷落;更別說,他連明軍大規模調集的訊息都未曾聽聞。
“陛下,先王氣運已盡。”
張彤低嘆一聲。嘆息之餘,心底卻掠過一絲後怕:幸而奢崇明是在他們拿下新都之後才身隕;倘若那場攻城戰正酣時先王便崩逝,整個大梁軍心必潰,他們這些人,怕是當場就要修為崩退、根基動搖。
想到當時情形,張彤仍脊背發涼,若非奢寅及時繼位,承續殘存氣運穩住大局,眾人修為恐將一瀉千里。
即便如此,所有人境界仍跌落整整一階:奢寅本以大梁王子之身晉入二品,如今退回三品;其餘將領則盡數滑至四品。
“張將軍,眼下我們該往何處去?”
奢寅垂眸,語聲沉啞。這結果他早有預料,若父親尚在,他何來資格登位、聚攏氣運?開口相問,不過是一時難以嚥下這口苦水罷了。
“陛下,重慶已重歸明軍之手,永寧方向回撤無望。眼下唯有兩條路:一是強攻成都,據城死守,靜待水西安邦彥起兵,屆時明軍主力必然被其牽制,我們再伺機反攻永寧;二是趁明軍主力尚未壓境,即刻南下雲南,取道昭通,繞行折返永寧,與安邦彥聯手。”
張彤略作思忖,接著道:“只是雲南山勢陡峭、道路艱險,長途奔襲之下,人馬折損恐怕難以估量。”
“……只能如此了?”
奢寅嗓音沙啞,嘴唇微顫。他心知肚明,“結盟”二字不過是體面說法,實則是投奔安邦彥,寄人籬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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