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語氣平緩，卻悄然給朱國祚挖下深坑。
一直縮在角落、冷眼旁觀的朱國祚萬萬沒想到，自己端坐不動，禍事竟從天而降，當場怔住。
“陛下！加徵商稅茲事體大，且事務繁雜，戶部現有人手捉襟見肘，恐難擔此重任。懇請陛下另派稅監，親赴江南督收。”
愣神片刻後，朱國祚急忙進言，同時狠狠掃了一眼同僚，目光凌厲，警告他們不得節外生枝。
見無人跳出來攪局，他暗自長舒一口氣，心裡早已罵翻了天，
這哪是人乾的事？！
讓他去收江南商稅？
先不說那些縉紳豪強肯不肯乖乖掏錢，若真能老實繳稅，他朱國祚當場摘下腦袋給他們當凳子坐！
可收不上稅呢？朱由校那一關暫且不論，單是蘇慕那邊，他就過不去。
屆時要麼辭官歸田，要麼俯首聽命，淪為蘇慕手中劈開江南盤根錯節之勢的那把刀。
可那張網，是那麼容易劈開的？
他這把刀，怕是連刀刃都崩斷了，也未必能撕開一道口子。
“皇權不下鄉”從來不是虛話，他若真去收稅，還得仰仗地方官吏差役。可這些人，本就是同一張網上的結點，誰會親手砍斷自己的手指？
除非他親自下場，可朝廷很快就會收到“戶部尚書突染沉痾，病逝於江南”的急報。
朱由校聽罷，心底輕笑。這般局面，他早有預料：江南商稅就是一顆啞火的炸雷，碰者非死即傷，但凡清醒些的，都不會往上面撞。
所以派稅監，確是最穩妥的出路。可他與蘇慕都絕不能率先開口，文官們剛廢掉神宗朝的礦監舊制，豈容稅監捲土重來？
最妙的法子，便是讓文官自己提出來；而最合適背鍋的，非朱國祚莫屬，朝堂之上，還有誰比這位戶部尚書更合情合理、更無可推脫？
朱國祚把擔子甩出去了，江南官員卻炸了鍋，個個目光如刀，直刺朱國祚，恨不能當場剝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當年神宗皇帝派下的礦監，曾讓地方士紳吃盡苦頭；如今朱國祚竟又請皇帝重設稅監南下，擺明了要拿他們開刀！
可再恨，也沒人敢跳出來反對，惠世揚的下場還血淋淋擺在眼前：一個正四品尚且落得如此境地，他們這些五品六品，衝上去不過多添一具屍首罷了。
朱國祚自然也察覺到那些目光，但他毫不在意，比起觸碰江南那顆隨時會爆的火藥桶，這點怨毒，不過是毛毛雨罷了。
劉一璟等人望向朱國祚的眼神里，則滿是同情：可憐的朱國祚，平白成了替罪羊。這主意一齣，江南上下必然視他為眼中釘，名聲怕是要徹底臭了，至少一個“奸佞”的帽子，他是摘不掉了。
“哦？派稅監確非小事。當年皇祖所遣礦監，民間怨聲載道。內閣諸位愛卿，可另有良策？”
朱由校故作嘆氣，慢悠悠開口：“派稅監南下江南，那邊計程車紳商賈哪會乖乖就範？十有八九要掀風攪雨。與其讓我一人頂雷，不如拉幾位閣臣一道擔著，將來百姓罵起來，也別光指著我鼻子罵。”
劉一璟等人當場怔住，面面相覷：這叫什麼事兒？捱罵還得組團上陣？
還真不是危言聳聽。當年神宗皇帝執意往各地派礦監、稅監，結果被朝野上下唾罵半輩子“昏聵”。內閣那會兒可沒少上疏抗爭，可最後照樣落個“助紂為虐”的惡名，背了整整一輩子黑鍋。
劉一璟和王在晉交換了個眼神，又齊齊望向沈潅與孫如遊。
沈潅見狀，嘴角一撇，側過臉去，意思再明白不過：你們想攔，你們攔；我可不蹚這渾水，萬一差事甩到我頭上，哭都沒地兒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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