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臣齊齊躬身,聲音整齊劃一。此時退讓,恰是分寸所在。若再步步緊逼,惹得朱由校翻臉,真學起武宗舊例,一邊倚重內監,一邊扶植勳貴武將,文官集團便只剩兩條路:要麼俯首聽命,要麼鋌而走險。
而眼下皇宮早已被蘇慕經營得滴水不漏,弒君幾無可能;清君側更是拿全族性命押注的豪賭,尤其對劉一璟這般位極人臣者而言,敗則萬劫不復,再無翻身餘地。
既然皇帝肯守規矩,已是上策。至於蘇慕,且看他能蹦躂幾時。當年張居正威震朝野,張家尚且難逃傾覆;蘇慕根基未穩,遠未到不可撼動的地步。
朝堂之爭,從來不是比誰嗓門大、誰出手狠,而是比誰能熬到最後,笑到最後的,才真正笑得最穩。
目送劉一璟等人緩步退下,朱由校指尖輕叩龍椅扶手,靜默良久。
文官反應之烈、之齊,超出了他的預判;少了東林黨這個最大攪局者,彼此間舊怨暫歇,反倒更易擰成一股繩。
好在劉一璟等人排外心切,魏廣微、史繼偕、顧秉謙這幾個投靠蘇慕的,早被徹底踢出文官圈子。
如今顧秉謙幾人,恐怕正坐立不安,靠山將傾,一旦蘇慕倒臺,以劉一璟等人的手腕,他們絕無善終之理。
待蘇慕返京,朝堂怕又是一場惡鬥。而他籌劃已久的兵權佈局,也該適時提上議程了:給兩邊添點火、加點柴,自己居中調停,方顯天子權威。
如今他既沒有朱元璋那般開國震主的威勢,也缺了朱棣那種橫掃朝野的殺伐氣魄,根本無力親自下場與滿朝文武硬碰硬。尤其眼下大明局勢如同堆滿火藥的庫房,雖因此前減免遼餉、立下“永不加賦”的鐵律,暫不至於一點就炸,但各地暗流早已洶湧:心懷異志的豪強、白蓮教等邪教勢力,正悄然招兵買馬、囤積糧械,只待風起。
倘若真把文官集團逼到絕路,怕是不出數月,便要處處燃起狼煙!
劉一璟等人剛踏出乾清宮,便火速草擬聖旨。雖說皇帝已削去蘇慕欽差身份和司禮監掌印太監之職,可誰都清楚,這場較量才拉開序幕。若不能一鼓作氣壓垮蘇慕,等他緩過勁來,反撲必如雷霆萬鈞,誰也逃不過清算。
與此同時,蘇慕已率白虎衛騎兵及隨行車隊離開山東,正式踏入京師地界。
都城之內,嗅覺敏銳者早已察覺空氣愈發緊繃。能抽身的,早已託關係、走門路悄然離京;脫不得身的,則抓緊收拾舊賬、焚燬密信、遣散親信,唯恐哪天被揪住把柄,落得人頭落地。
……
遼東,遼陽城。
自女真退兵後,對方忙於消化新佔疆土,遼東竟難得迎來一段安穩時日。
遼東經略府中,孫承宗端坐主位,下首列坐著一眾遼東總兵。
“經略大人,近兩月來,我軍斥候與女真細作屢次交鋒,頻率越來越高,那些建州蠻子,怕是憋不住,又要揮師南下了。”
遼陽總兵朱萬良起身稟報。
孫承宗聽罷,並未立即作答,只微微頷首。上次擊退女真後,對方確曾沉寂一時;他也趁機以遼陽為軸心,重築防線、加固營壘。如今對方蠢蠢欲動,本就在他預料之中。
“何千戶,錦衣衛那邊可有新動靜?”
他側首望向旁座那位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千戶何衛東。
“回經略,潛伏在各部的密探密報:去年冬末,建州各部遭逢百年不遇的大雪災,牲畜凍斃過半,今冬存糧告罄,恐怕難熬。”
何衛東稍頓片刻,又壓低聲音道:“再者,蘇督主在山西、宣府、江南三地連根拔起走私網,女真軍中糧秣、鐵器、火藥皆告緊缺,此番南下,十有八九是衝著‘打草谷’來的。”
孫承宗聞言,眉峰微揚。他早知蘇慕重拳肅貪,卻未料成效如此徹底,竟連敵軍腹地都為之震動。
“蘇督主,果然算無遺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