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部紅色的內線電話，像一條蟄伏的蛇，突兀地在寂靜中嘶叫起來。
尖銳的鈴聲，讓剛剛緩過一口氣的村民們再次繃緊了神經。正在給村民倒水的老王和老李，手裡的暖水瓶一抖，熱水差點濺出來。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裡面是掩飾不住的驚懼。
這電話，他們認得。局裡只有副處級以上領導的辦公室才配這種紅色專線，而這個短號，他們再熟悉不過。
常務副局長，劉振華。
蘇銘放下剛剛洗淨的茶杯，杯壁上還掛著水珠。他走到桌前，目光平靜地看著那部不斷鳴叫的電話，沒有立刻去接。
他在等。
等鈴聲響過三聲。
這是不成文的規矩。響一聲就接，顯得急切；響太久再接，顯得怠慢。三聲，剛剛好，既表示了對領導的尊重，又維持了自己部門的體面。
“滴鈴鈴——”
第三聲響過，蘇銘的手穩穩地拿起聽筒。
“劉局，我是信訪辦蘇銘。”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後傳來劉振華略帶磁性、卻毫無溫度的聲音。
“小蘇啊。”
稱呼很親切，但語氣卻疏遠。
“剛到新崗位，工作還習慣吧？”
“謝謝劉局關心，正在熟悉情況。”蘇銘的回答滴水不漏。
“嗯。”劉振華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話鋒一轉，“年輕人有幹勁，是好事。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要講大局觀嘛。”
來了。
蘇銘握著聽筒，眼角的餘光瞥見王、李二人正伸長了脖子，緊張地看著他。
“剛才宏圖集團的周主任，到我這裡來坐了坐，情緒很激動啊。”劉振華的聲音裡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宏圖集團的專案，是市裡今年招商引資的重頭戲，市委張書記親自抓的。最佳化營商環境，是我們政法系統的首要任務，這個道理，你懂吧？”
“我懂，劉局。”
“懂就好。”劉振華的語氣緩和了些，像是老師在教導學生，“農民同志們的訴求，我們要重視，但也要正確引導。我看了一下，這事兒，本質上還是經濟糾紛，合同沒談攏嘛。你把它定性為經濟糾紛，引導他們走司法途徑，或者讓街道辦出面調解，這才是解決問題的正道。”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既體現了對“農民同志”的關懷，又站穩了“最佳化營商環境”的政治高地，最後還給出了一個看似合情合理的“解決方案”。
可蘇銘心裡清楚，一旦走了這條路，皮球就會被無限期地踢下去，直到這些村民的銳氣被徹底磨光。
“劉局的指示，我記下了。”蘇銘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嗯，那就好。信訪辦是局裡的一個視窗，視窗單位，穩定是第一位的。不要因為一些小事，影響了全市發展的大局。”劉振華的聲音裡帶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就這樣吧。”
電話“咔噠”一聲，結束通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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