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銘的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平靜的橫線，彷彿那聲巨響和闖入者的洶湧氣勢，都只是窗外吹過的一陣風。
他沒有抬頭。
辦公室裡的空氣凝固了。那幾個身材壯碩的黑衣保鏢，像四堵牆，將本就狹小的空間擠壓得更加逼仄。村民們被這陣仗嚇得噤若寒蟬，下意識地往後縮，臉上剛燃起的一點希望，瞬間被恐懼澆滅。
角落裡，王、李兩位老警員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表情複雜，既有對這囂張氣焰的本能反感，又有對麻煩上門的畏懼。
周浩，宏圖集團的法務部主任，對這種沉默很滿意。他習慣了用氣勢解決問題，尤其是在面對這些底層民眾和基層小吏時。
見蘇銘不答話，他上前一步，手指敲了敲桌上那張薄薄的名片，聲音裡的傲慢又多了幾分。
“我再說一遍，這些人，必須跟我們走。”
蘇銘終於寫完了手頭那一行字，他小心地將登記簿合上，推到一邊，這才抬起頭，目光平視著周浩。
他的眼神很靜，像一口深井，看不出喜怒。
“周主任，是吧？”蘇銘開口，聲音不溫不火，“這裡是市公安局信訪辦，不是菜市場。你說帶人走，就帶人走？”
周浩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嘴角一撇。
“蘇警官，看來你新來的，不懂規矩。”他俯下身，雙手撐在桌沿，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優越感，“宏圖集團的專案，是市裡掛牌督辦的重點工程。這些人聚眾上訪，已經嚴重影響了工期，耽誤了全市的經濟發展。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一頂“影響全市經濟發展”的大帽子，就這麼輕飄飄地扣了下來。
旁邊的老王警員臉色微變，輕輕咳嗽了一聲，想給蘇-銘提個醒。
蘇銘卻像是沒聽見，他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雙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周主任，你剛才說，他們聚眾鬧事，妨礙施工？”
“沒錯！”周浩直起身，以為蘇銘怕了。
“那你們宏圖集團，對這片土地的拆遷，是否取得了法院的強制執行文書？”蘇銘的語氣依然平淡，問題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直插要害。
周浩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們……我們有跟區裡籤的開發協議，有市裡的專案批文！”他避開了那個核心問題，聲音不自覺地大了一些，似乎想用音量掩蓋心虛。
蘇-銘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在聽。
“我問的是，法院的，強制執行文書。”他又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
法律常識裡，即便是合法的徵地拆遷，在與被拆遷人無法達成協議的情況下，也必須由開發商向法院申請，由法院下達強制執行裁定書，最後由法院的法警來執行。任何企業，都沒有權力私自進行強制拆除。
周浩的額角，滲出了一絲細密的汗。他一個法務部主任，當然懂這個道理。但宏圖集團在江州向來橫著走，什麼時候需要跟這些“刁民”講程式？
“我們這是為了趕工期，市裡領導都點了頭的，特事特辦！”周浩還在嘴硬，搬出了“領導”這塊萬能的擋箭牌。
蘇銘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放在桌上的手指，輕輕敲了敲。
“哦？市裡哪位領導點的頭？有會議紀要，還是有簽字批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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