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的空氣,凝滯得像一塊鐵。
七十二小時,對有些人來說,不過是尋常的三天。對趙立春而言,是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的煎熬。
他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脊挺得筆直,一如往常。只是那件穿了三天的白襯衫,領口已經起了毛邊,褶皺裡浸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菸草和冷汗混合的酸腐氣味。
省廳督察總隊的副總隊長吳錚,就坐在他對面。不抽菸,不喝茶,只是偶爾翻一翻面前的筆記本,或者抬眼看看牆上的石英鐘。
那鐘錶的每一次滴答,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趙立春的神經上。
他不用看,也知道其他黨委委員的姿態。他們像一群被驚擾的鳥,各自縮在自己的巢裡,用眼角的餘光,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這邊的風吹草動。曾經熱絡的眼神交流,早已斷絕。
沒有人過來遞煙,沒有人過來續水。
他成了一座孤島。
趙立春閉上眼,腦子裡亂鬨鬨的。錢東來應該已經到了鄰省,或者更遠的地方。李衛那個廢物,不知道能扛多久。沙場那邊,自己最後一次去,應該沒有留下什麼直接的痕跡。
他一遍遍地覆盤,試圖從已經千瘡百孔的防線上,找到一處還能勉強支撐的節點。
但蘇銘那張年輕而平靜的臉,總是不合時宜地冒出來。
從一開始,他就小看了這個年輕人。他以為那只是一個有點背景,但不知深淺的愣頭青。他設想了無數種拿捏他的方式,卻沒料到,自己一步步走進的,是對方早已挖好的陷阱。
現在,所有的外圍防線,恐怕都已全線崩潰。
他必須做出選擇了。
再扛下去,等紀委的正式檔案下來,一切就都晚了。到那時,他連體面退場的機會都沒有。
斷尾求生。
這是他宦海沉浮二十多年,見過的、用過的,最有效也最殘酷的手段。
車,保不住了,那就丟車保帥。
他趙立春,就是那隻需要被丟掉的“車”。但他這隻“車”,要丟得有價值。他要用自己的政治生命,為江州本土派的這盤大棋,築起最後一道防火牆。
他承擔所有責任。
用人失察,被下屬李衛矇蔽,辦案心切違反了程式。這些,都是可以擺在桌面上的說法。罪名不大,但足以讓他脫掉這身警服。只要不涉及刑責,只要能保住人身自由和平安落地,就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高書記會保他的。
趙立春心裡篤定。拔掉他一個常務副局長,對江州本土派來說是傷筋動骨。但如果火燒到更高層,那就是滅頂之災。高長明是聰明人,知道怎麼選。
牆上的石英鐘,時針、分針和秒針,短暫地疊在了一起。
吳錚合上了筆記本,站起身。
“趙局長,各位委員,七十二小時的協查時間已到。”他的聲音沒有起伏,“感謝各位的配合。”
一名督察走過來,將一部部關機了三天的手機,放回每個人的面前。
趙立春看著自己那部熟悉的手機,像是看著一件來自上個世紀的古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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