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直接下樓，穿過市局大院，走向大門。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沉穩。他能感覺到身後，有無數道目光在注視著他。
他不能亂，更不能跑。
他要去的，是市委大院。
市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高長明的辦公室。
高長明正在練字。寬大的辦公桌上鋪著一張雪白的宣紙，他懸著手腕，筆走龍蛇。
秘書敲門進來，低聲說了一句：“老闆，市局的趙局長來了，沒有預約。”
高長明的筆尖頓了一下，一滴濃墨，在宣紙上暈開，毀了整幅字。他把筆擱在筆洗上，臉上看不出喜怒。
“讓他進來。”
趙立春走進來時，高長明正把那張廢掉的字揉成一團，扔進了紙簍。
“高書記。”趙立春的聲音有些沙啞。
高長明抬起頭，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坐。”
趙立春沒有坐。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雙手遞了過去。
“高書記，我對不起組織的培養，對不起您的信任。”
這是一封辭職信。
他在被省廳督察控制的七十二小時裡，在腦子裡寫了無數遍。
高長明沒有立刻去接，他只是看著趙立春。眼前的這個男人，比三天前，老了十歲不止。兩鬢的白髮，再也藏不住了。
“海州命案的調查，我急於求成，在用人上識人不明，被刑偵大隊長李衛矇蔽，採取了錯誤的偵辦手段，造成了不良影響。”趙立春的語速很慢，像是在背誦一篇早已爛熟於心的稿子，“我願意承擔全部領導責任，引咎辭職，接受組織的一切處理。”
他把所有問題，都攬在了自己身上。
“用人失察”、“下屬矇蔽”。
話說得很講究，很有水平。這是體制內最常見的切割方式，既保全了上級的顏面，也給自己留下了最後一絲餘地。
高長明終於伸出手，接過了那封信。
他展開，慢慢地看著。
辦公室裡，只剩下牆上掛鐘的擺動聲。
趙立春站著，手心全是汗。他等待著高長明的宣判。他想過很多種可能。或許高書記會痛心疾首地批評他幾句，然後把辭呈壓下來，說要“研究研究”。或許會讓他先回去，穩住市局的局面。
只要高書記收下這份辭呈，就意味著，本土派願意接納他的這套“丟車保帥”的方案。
他賭的，是高長明不敢讓火燒得更旺。
許久，高長明放下了信紙。
他看著趙立春，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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