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遠第二次來書肆之後，陳驍開始留意街上的人。
這是他吃飯的本事。當兵八年，他學會的最重要的東西不是怎麼開槍，而是怎麼看人。槍法可以練，體能可以練，但“看人”這件事，靠的是經驗和首覺——你得知道誰在看你，誰在跟著你，誰的手裡藏著東西，誰的笑容底下壓著刀。這些東西沒人教，都是在一次次任務裡自己長出來的。
平陽縣的主街不長，從東到西不過兩百來步。陳驍每天拄著棍子在街上走一趟，買包子、買菸葉（給福伯的）、打醬油，順便把街上的人過一遍。賣包子的胖大嫂、打鐵的老張頭、藥鋪的王掌櫃、裁縫鋪的林寡婦——這些人他都己經認識了。他們看他的眼神是好奇的、善意的，偶爾帶點八卦的興奮，但沒有任何攻擊性。
但他也注意到了另外一些人。
那些人不在主街上，而是在街口的茶攤上坐著。三兩個一夥，穿著短褐，腰間鼓鼓囊囊的，像是揣著什麼東西。他們不喝茶，也不聊天，就那麼坐著，眼睛盯著沈記書肆的方向。陳驍第一次經過的時候，其中一個和他對上了視線，那人立刻把頭扭開了，動作快得不太自然。
陳驍沒有表現出來。他拄著棍子，慢慢地走過去，像是什麼都沒注意到。
回到書肆，沈蘅正在給一個新來的客人介紹書。是個老頭，穿著一身補丁摞補丁的棉襖，手裡牽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老頭想給孫女買一本《三字經》，但又嫌貴，沈蘅猶豫了一下，說：“這本我送您吧，不算錢。”
老頭千恩萬謝地走了。沈蘅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高興還是難過。
“你這麼做生意，遲早賠光。”陳驍說。
沈蘅回過身來：“那本《三字經》進價才二十文，送得起。”
“不是錢的事。”陳驍在棗樹下的石墩上坐下來，“你送了一次，下次別人也來要，你給不給？”
沈蘅想了想：“看情況。”
“怎麼看？”
“看得起就送，看不起就不送。”
陳驍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沈蘅做事有自己的章法，她不是那種會被道德綁架的人——這一點他從第一次見面就看出來了。一個能被道德綁架的姑娘，不會在馬路上撿一個渾身是血的陌生男人。
“街上有人盯梢。”陳驍說。
沈蘅正在給棗樹澆水的手停了一下。
“什麼人？”
“不知道。穿短褐的，三兩個人，坐在街口茶攤上。不喝茶，光坐著，盯著我們這邊看。”
沈蘅把水瓢放下，在陳驍對面的另一個石墩上坐下來。
“是周家的人。”她說，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和她無關的事。
“你確定？”
“平陽縣能養得起閒人的，只有周家。”沈蘅說，“縣衙裡的衙役才多少人，幹活的都不夠，哪有功夫在街上坐著。”
陳驍點了點頭。他和沈蘅想到一塊去了。
“周家為什麼盯我們？”
沈蘅沉默了一會兒。
“周家是平陽縣最大的地頭蛇。”她說，“縣城裡的商鋪大半是周家的，城外的大半田產也是周家的。縣令姓王，是個捐官，上任三年，把周家家主周萬全當親爹供著。在平陽縣，周家說的話比縣衙的公文還管用。”
“我們這間書肆，礙著周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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