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的老黑坐在一個作坊裡，面前堆著一堆黑色的粉末，正在用一個小秤稱量。他嘴裡唸叨著什麼，陳驍聽不清，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動。作坊外面有人在喊什麼，老黑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從專注變成了警惕。
然後畫面碎了。
陳驍從夢裡驚醒，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氣。
不是因為噩夢，而是因為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到他幾乎能聞到作坊裡硝石和硫磺的氣味，能聽到老黑嘴裡唸的數字——“七、一、三、一點七”。
那個配比。
黑火藥的標準配比——硝七硫一炭一點七。
老黑在做火藥。
不是煙花，是火藥。
陳驍坐在床邊，心跳慢慢平復下來。他閉上眼睛，試圖回憶夢裡更多的細節——作坊的樣子、周圍的景物、老黑穿的衣服。但那些細節像是被水泡過的墨跡，模糊得只剩下輪廓。
他想：老黑還活著。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不是“可能還活著”，是“還活著”。他不知道為什麼這麼確定，就像他不知道為什麼會在夢裡看到老黑在做火藥一樣。沒有理由，沒有證據，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首覺。
當兵八年，他學會了一件事——有些首覺，不需要理由。
陳驍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頭的，有好幾道裂縫，月光從裂縫裡漏進來，像幾根銀色的絲線。他盯著那些絲線看了很久，腦子裡在飛速運轉。
如果老黑還活著，那其他人呢？
蠻子、秀才、軍醫、老貓、狐狸——他們是不是也活著？他們是不是也在這個世界？他們是不是也像他一樣，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被陌生的人收留，努力活下去？
陳驍攥緊了拳頭。
他必須找到他們。
可是怎麼找？這個世界沒有手機，沒有網路，沒有GPS。他連自己在哪都不知道——平陽縣，青州府，大梁朝。這三個地名對他來說和一個符號沒什麼區別。他需要一個地圖，需要了解這個世界的交通、通訊、行政區劃，需要知道從哪裡開始找。
而這些，沈蘅的書裡都有。
第二天一早，陳驍在沈蘅還沒起床的時候就坐在了書肆裡。他把書架上所有的地理類書籍都搬到了櫃檯上，一本一本地翻。沈蘅打著哈欠從裡屋出來的時候，看到的畫面是一個男人坐在一堆書中間，像一隻守著一堆魚乾的貓。
“你這是……把書吃了？”沈蘅揉了揉眼睛。
“我在查東西。”陳驍頭也沒抬。
“查什麼？”
“青州府以外的地方。”
沈蘅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在紙上寫寫畫畫。紙上畫著一張粗糙的地圖，標註著州、府、縣的名稱和相互之間的距離。沈蘅看了一會兒，發現他用的不是大梁的度量衡，而是他自己的一套單位——什麼“公里”“公里”的，她沒聽過。
“你畫的這個，”沈蘅指著紙上的一個標記，“是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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