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了。
陳驍開始習慣了平陽縣的節奏。天亮得早，雞叫第三遍的時候福伯就起來生火做飯，炊煙從灶房的煙囪裡冒出來，在晨風裡散成一團灰白色的霧。沈蘅比他起得晚一些，但也不會晚太多——她起來第一件事是去書肆開門，把門板一塊一塊卸下來，碼在牆邊，然後用雞毛撣子把書架上的灰撣一遍。陳驍曾經問過她為什麼每天都要撣，明明書架上根本沒有灰。沈蘅說：“習慣了。我祖父的書房，每天都要撣三遍。”陳驍沒再問了。
他自己的身體在一天天恢復。肋骨己經不疼了，左肩的活動範圍也恢復到了受傷前的水平。他開始在院子裡做更系統的訓練——晨跑（繞著院子跑圈，一圈大概二十步，他跑兩百圈）、俯臥撐（從跪姿升級到了標準）、引體向上（棗樹那根橫枝己經被他磨得發亮）、核心訓練（各種卷腹和平板支撐）。沈蘅一開始還會站在灶房門口看，後來看多了就習慣了，最多在他做一個高難度動作的時候抬一下眼皮，說一句“你小心點，別又把肋骨弄裂了”。
福伯對他的訓練方式表示不解。有一天早上，福伯蹲在灶房門口抽菸，看著陳驍在院子裡做倒立撐，沉默了足足五分鐘，然後說了一句：“後生，你是不是在馬戲團幹過？”陳驍差點從牆上摔下來。
“不是馬戲團，”他說，“是部隊。”
“部隊？”福伯沒聽懂。
“就是……軍營。”陳驍換了一個福伯能理解的詞。
福伯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軍營裡練這個？我當年見過的那些當兵的，都是練刀練槍，沒見過倒著走的。”
“時代不同了。”陳驍說。
福伯沒有追問。在他看來，“時代不同了”這句話從一個小年輕嘴裡說出來，大概和“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還多”一樣，只是一種修辭。
沈蘅開始教陳驍認字了。
說是“教”，其實更像是一起讀書。沈蘅發現陳驍識字的速度快得不正常——不是那種“今天學了明天忘”的快，而是“看一遍就記住了，還能舉一反三”的快。她拿了一本《千字文》給他，他用了不到半個時辰就把全文看完了，而且能背出大半。她又拿了一本《論語》，他看得慢一些，但也能看懂七八成。
“你以前真的不識字？”沈蘅問，語氣裡滿是懷疑。
“識一些，”陳驍說，“但不是你們這種字。”
“什麼叫‘你們這種字’？”
陳驍想了想，從桌上拿起毛筆，在一張廢紙上寫了幾個字。他用的是簡體字，橫平豎首，沒有筆鋒，看起來像是刻出來的。沈蘅湊過來看，皺了皺眉。
“你這寫的什麼？字怎麼少了好多筆畫？”
“這是我們家鄉的寫法。”陳驍說，“簡化過的。”
沈蘅把那幾個字看了又看，忽然指著其中一個字說：“這個‘車’字，雖然少了中間一橫，但一看就知道是‘車’。你這個寫法，比我們現在的寫法簡單多了。”
陳驍沒有解釋更多。簡體字這個東西，在這個時代解釋不清楚。他只能含糊地說“家鄉偏僻，寫字圖快，就省了一些筆畫”。沈蘅將信將疑，但沒有繼續追問。她己經開始習慣陳驍身上那些“說不通”的地方了——他識字但寫出來的字不一樣，他懂很多東西但不知道最基本的常識（比如大梁有幾個州），他身上的傷不像是一般人能有的但他說自己是“搬東西的”。每一個“說不通”單獨拿出來都值得懷疑，但放在一起，反而讓沈蘅懶得去想了。
她只確定一件事——這個人不是壞人。
這就夠了。
書肆的生意依然冷清，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客人。
偶爾會有幾個讀書人來買書，大多是縣學的生員，穿著青布長衫，說話文縐縐的，翻書的時候小心翼翼，像是怕把書頁翻破。沈蘅對他們的態度不冷不熱，既不會因為他們是讀書人就高看一眼，也不會因為他們是窮書生就低看三分。她做生意的原則很簡單——書是拿來讀的，不是拿來供的。你買，我賣；你不買，我也不會趕你走。
周文遠又來了兩次。第一次是一個人來的，買了一本《春秋左傳》，走的時候看了陳驍一眼，欲言又止。第二次是和一個同窗一起來的，兩人在書架前討論了一篇八股文，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沈蘅聽到。陳驍注意到，周文遠第二次來的時候，幾乎沒有看他。這個變化讓陳驍有些意外——一個之前盯著你不放的人忽然不看了，要麼是對你失去了興趣，要麼是在掩飾什麼。
陳驍覺得是後者。
他開始留意周文遠的言行舉止。這個人的說話方式、走路姿勢、與人交談時的微表情，都讓他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不是認識這個人，而是認識這種人——那種在表面之下藏著東西的人，那種戴著面具過日子的人。
他自己就是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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