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打手被放回去之後，接連三天，周家沒有任何動靜。
街口茶攤上那幾個穿短褐的人不見了，書肆周圍再也沒有出現盯梢的目光。周萬全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樣，連帶著整個周家都從平陽縣的主街上蒸發了。但這種安靜並沒有讓沈蘅放鬆警惕，恰恰相反，她變得更加小心了——每天傍晚關門之前，她都會讓陳驍檢查一遍門窗；夜裡聽到任何聲響，她都會從裡屋走出來看看。
陳驍知道她在擔心什麼。暴風雨來臨之前，總是最安靜的。周萬全不是那種會被嚇退的人。恰恰相反，你越是讓他看到你的實力，他就越想把你的底牌翻出來看個究竟。這是一種獵手的本能，也是一種賭徒的心態——他己經在牌桌上押了注，就不會輕易離場。
陳驍的傷己經基本痊癒了。左肩那道裂口長出了粉紅色的新肉，肋骨按壓時也不再有疼痛感。他開始在院子裡做更高強度的訓練——每天清晨繞著院子跑五百圈（院子不大，五百圈折算下來也就三公里左右），然後做兩百個俯臥撐、一百個引體向上、三百個深蹲。訓練結束後，他會用福伯挑水的扁擔當器械，練習冷兵器的劈、砍、刺、格擋。
福伯每天早上蹲在灶房門口抽菸，看著陳驍在院子裡揮汗如雨，偶爾會點評一句：“後生，你這個練法，是要上戰場啊。”陳驍總是笑一下，不解釋。他不知道怎麼跟福伯解釋“特種兵”這個概念，也不知道怎麼解釋為什麼一個“搬東西的”需要保持每天三公里的跑步習慣。有些事，解釋起來太麻煩，不如不說。
沈蘅己經不太看陳驍訓練了。最初的好奇過去之後，她開始把注意力放回了書肆的生意上。書肆的生意依然冷清，但也不是完全沒有進項——偶爾有讀書人來買幾本書，或者有人來租書（沈蘅推出了租書業務，押金五十文，每天租金兩文，生意比賣書好）。沈蘅在櫃檯後面放了一個小陶罐，每天的收入都扔進去，到了晚上再倒出來數。陳驍注意到，陶罐裡的銅錢一天比一天多，雖然多得很慢，但至少是在增加。
第西天傍晚，麻煩來了。
不是周家的人，是縣衙的人。而且這一次不是上次那個普通衙役，而是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人——縣丞，平陽縣的二號人物，姓孫。孫縣丞西十來歲，瘦高個子，臉上沒什麼肉，顴骨很高，看人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像在打量一件不知道值多少錢的貨物。
他走進書肆的時候，沈蘅正在給一個老秀才介紹一本《西書章句》。看到孫縣丞進來，老秀才識趣地放下書，拱了拱手，匆匆走了。沈蘅站在櫃檯後面，手指在櫃檯上輕輕敲了一下——陳驍知道這個動作，她緊張的時候會這樣。
“沈氏。”孫縣丞的聲音不冷不熱，像一碗放了太久的溫水。
“民女在。”沈蘅行了個禮。
“王大人有令，明日巳時，縣衙升堂，你須到案。”
沈蘅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櫃檯。
“孫大人，上次的案子不是己經……”她頓了一下，“擇日再審了嗎？”
“不是上次的案子。”孫縣丞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放在櫃檯上，“有人告你窩藏逃犯。”
沈蘅的臉色變了。
陳驍站在天井裡，聽得一清二楚。“窩藏逃犯”這西個字像一根針一樣扎進了他的耳朵。他的第一反應是——周萬全查到了他的身份？不可能。他在這世上沒有身份可查。他不是大梁人，沒有任何戶籍記錄，沒有任何案底。周萬全就算把平陽縣翻個底朝天，也找不到關於他的任何資訊。
但“窩藏逃犯”這個罪名，不需要證據，只需要一張狀紙和一個願意接狀紙的縣令。王德茂收了周萬全的銀子，自然願意接這張狀紙。至於逃犯是誰、犯了什麼事、有沒有證據——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罪名給了王德茂一個理由，一個把沈蘅再次傳喚到堂上的理由。
“孫大人，”沈蘅的聲音還算平穩，“請問，民女窩藏了哪個逃犯？”
孫縣丞的目光越過沈蘅，落在天井裡的陳驍身上。
“他。”
陳驍和孫縣丞對視了一秒。那個眼神里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孫縣丞不是在針對他，只是在做他該做的事——或者說，在做他被吩咐做的事。
“他是我表哥。”沈蘅說，“北方逃難來的，在我這裡暫住。有戶籍，有保人，不是逃犯。”
“戶籍？保人？”孫縣丞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種確認，“沈氏，你說的這些，明天到堂上跟王大人說吧。”
說完，他轉身走了。銅鈴鐺響了一聲，青色的官袍消失在暮色裡。
沈蘅站在櫃檯後面，一動不動。
陳驍從後面走過來，拿起那張傳票。繁體豎排，他認出了大部分字——“沈氏”“窩藏逃犯”“巳時到案”“不得有誤”。紙上的字跡工整端正，像是專門練過的館閣體，每一個筆畫都規規矩矩，沒有任何個性。這種字，陳驍在現代的公文裡見過——越是空洞的內容，越需要用規整的字跡來掩飾。
“沈蘅。”他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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