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黎明前到達了柳河鎮。
小禾站在院門口，一夜沒睡。她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棉襖，頭髮隨便挽著，手裡舉著一盞油燈。燈油快燒乾了，火光忽明忽暗，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夜風從河面上吹來，冷得她首哆嗦，但她沒有進屋。她就那麼站著，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但始終沒有折斷的小樹。
看到馬車從街口轉過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馬車越來越近，她看清了趕車的老黑，看清了坐在車尾的陳驍，看清了車廂裡那個瘦得不成人形但依然高大的身影。
“蠻子哥——”油燈從她手裡滑落，摔在地上，燈油濺了一地，火苗在地上跳了幾下，滅了。
她沒有去撿。她衝了上去。
蠻子剛從馬車上下來，就被一個人撞進了懷裡。那個人很小，很瘦，很輕，像一隻受了驚的兔子，把自己整個人都塞進了他的胸口。她的肩膀在發抖，她的手指攥著他的衣襟，指節發白，她的臉埋在他的胸膛裡，發出一種壓抑的、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懼和委屈都哭出來的聲音。
蠻子愣住了。
他站在那裡，兩隻手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放哪。他的臉紅了——不是因為害羞，而是因為他的手太髒了，他的衣服太破了，他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牢房裡帶出來的臭味。他不想讓這雙手碰到小禾，不想讓這身髒衣服弄髒她的棉襖。
但小禾不管。
她抱得更緊了，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一樣。
“你回來了，”她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胸口傳出來，“你終於回來了……”
蠻子的手終於落了下來。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像捧著一個容易碎的東西，落在了小禾的背上。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他己經很久很久沒有碰過這麼溫暖的東西了。牢房裡的石板是冷的，鐵鏈是冷的，牆壁是冷的，連送來的粥都是冷的。他以為自己快要忘記溫暖是什麼感覺了。
但現在，他想起來了。
陳驍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復雜的表情。他想起了沈蘅。沈蘅在平陽縣，一個人守著書肆，等著他回去。他不知道她有沒有好好吃飯，不知道她有沒有好好睡覺，不知道李懷遠和周萬全有沒有再去找她的麻煩。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能相信她能撐住。
就像小禾相信蠻子會回來一樣。
“進屋說吧。”老黑把馬車趕進院子，拴好了馬，“外面冷。”
幾個人進了正房。小禾去灶房燒水，老黑幫著搬柴。老貓坐在角落裡，開始擦他的匕首——這是他的習慣，每次行動之後都要把武器擦一遍，哪怕上面根本沒有血跡。蠻子坐在板凳上，端著一碗熱水，慢慢地喝。他的手還在抖，但比剛才好多了。
陳驍在他對面坐下來。
“蠻子，”他說，“你身上有多少傷？”
蠻子放下碗，想了想。
“不知道。沒數過。”他撩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的傷痕。那些傷痕有新有舊，新的還在結痂，舊的己經變成了深褐色的疤。有的像鞭子抽的，有的像棍子打的，還有幾處像是被什麼東西燙過的——圓形的，邊緣焦黑，中間是粉紅色的新肉。
陳驍看著那些傷痕，沒有說話。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這是他在控制情緒時的習慣動作——敲一下，壓下去；敲兩下，再壓下去。他不能在蠻子面前露出憤怒，因為憤怒會讓蠻子覺得他軟弱。他不能在蠻子面前露出心疼，因為心疼會讓蠻子覺得他可憐。他只能平靜，像一面沒有波瀾的湖，讓蠻子知道——這些都過去了，你現在安全了。
“誰幹的？”他問。
“牢頭。”蠻子說，“姓趙，錢縣令的小舅子。他每天來一次，心情不好的時候打我一頓，心情好的時候也打我一頓。他說這是規矩，新來的都得捱打。”
“你還手了嗎？”
“沒有。”蠻子低下頭，“我不想連累小禾。我要是還手了，他可能會去找她的麻煩。”
陳驍沉默了。
他想起了在部隊裡的蠻子。那個在格鬥訓練中從來不留手的人，那個在實戰中一個人能打五個的人，那個被教官稱為“人形兵器”的人。現在，那個人坐在他面前，身上全是傷，說他“沒有還手”。不是因為打不過，而是因為怕連累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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