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貓跟蹤那個人去了。
陳驍坐在天井裡，沒有跟去。他不能去。如果那個人發現了跟蹤者，老貓一個人可以脫身，但如果加上他，目標太大，容易暴露。這是他們配合多年的默契——誰擅長什麼，誰不擅長什麼，彼此心裡都有數。老貓擅長隱匿、追蹤、在黑暗中無聲無息地移動。陳驍擅長指揮、格鬥、在正面戰場上做出最快的判斷。跟蹤這種事，老貓是專家，他不是。
他只能等。
等待的時候，他翻開了沈蘅借給他的那本《青州府志》。他己經翻了很多遍了，每一頁的邊角都被他摸得起了毛邊，但每次翻都能發現新的東西——不是書裡的內容變了，而是他的視角變了。剛來的時候，他看這本書是為了找方向，想知道自己在哪裡，周圍有什麼。現在，他看這本書是為了找人——不是找兄弟們，而是找那些可能知道兄弟們下落的人。
青州府下轄九個縣，平陽縣在最南端，往北是安陽縣、永寧縣、臨江縣、清溪縣、柳河縣（柳河鎮屬於柳河縣）、雲山縣、秀水縣和青州府城所在的附郭縣。九個縣，方圓幾百里，他要在這幾百里內找到六個人。這不是大海撈針，這是大海撈針的同時還不知道針是不是在海里。
老黑是他和老貓一起找到的。蠻子是老貓和老黑一起救出來的。還剩下西個——秀才、軍醫、狐狸，還有一個他一首在想但不敢深想的人。那個在爆炸前出現在廠房後面的“戰友”。那個人也是七人之一嗎？還是另有其人？老貓說那個人他見過，但“見過”不等於“認識”。部隊那麼大，幾千號人，見過但不認識的人太多了。
陳驍合上書，靠在椅背上，看著棗樹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動。太陽從東邊挪到了西邊，光線從金黃變成了橘紅，又從橘紅變成了灰白。福伯在灶房裡忙活晚飯，鍋鏟碰撞的聲音和油花爆開的滋滋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交響樂。
沈蘅在書肆裡點上了燈。昏黃的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在青石板地上畫出一個方方正正的光斑。她坐在櫃檯後面，低著頭，不知道在寫什麼。陳驍透過窗戶看了她一眼，她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很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像兩把小小的扇子。
他移開了目光。
不能看太久。看太久了，心會軟。心一軟，該做的事就做不成了。
戌時三刻，老貓回來了。
他沒有從正門進來，而是翻牆進來的——陳驍聽到了後牆那邊傳來的一聲輕響，像貓從牆頭跳下來的聲音。幾秒後，老貓的身影出現在灶房門口，無聲無息，像一截從黑暗中長出來的影子。
陳驍站起來，走進了灶房。福伯正在收拾碗筷，看到老貓進來，愣了一下，然後識趣地端著碗筷去了院子裡。灶房裡只剩下陳驍和老貓兩個人。
“跟上了？”陳驍問。
老貓點了點頭。
“他是誰？”
老貓沒有立刻回答。他在灶臺邊的板凳上坐下來，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水，一口氣喝完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喝完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才開口。
“他住在城東的一間客棧裡。悅來客棧，很小的那種，只有三間房。他住在最裡面那間。”老貓頓了一下，“我在他窗戶外蹲了半個時辰，聽到他跟另一個人說話。”
“說什麼？”
“說——‘信己經送到了，他們什麼時候來人？’另一個人說——‘快了，等訊息。’然後他問——‘那個陳驍，真的是我們要找的人？’另一個人說——‘是不是，見了就知道。’”
陳驍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信。他們提到了信。一封信，送到了某個地方。送給誰？不知道。但提到了他的名字。陳驍。那個人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在平陽縣，知道他在書肆。那個人在等他。等誰？等“他們”。
“老貓，你看清那個人的臉了嗎？”
“看清了。”老貓說，“他不戴斗笠的時候，我看到了。”
“認識嗎？”
老貓沉默了兩秒。
“不認識。但我見過他。”
陳驍的眉頭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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