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話的人走後的第三天，李懷遠的“後悔”來了。不是刀，不是槍，不是官府的人馬，而是一紙公文。公文貼在平陽縣縣衙門口的告示欄上，用詞考究，措辭嚴謹，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精心打磨過的石子，扔出來不是為了砸人，而是為了鋪路。
陳驍是第二天早上看到這紙公文的。
他每天早上去街上買包子，經過縣衙門口的時候都會習慣性地看一眼告示欄。這是他在部隊養成的習慣——在任何地方，都要第一時間瞭解周圍發生了什麼變化。告示欄裡的內容就是這個地方的“情報彙總”，誰家被罰了款，哪個村子要交糧，上面來了什麼指示，全貼在那裡，不看白不看。
今天的告示欄裡多了一張新紙。紙很白，墨很黑，字很正，一看就不是王德茂的手筆——王德茂的公文都是用那種發黃的糙紙，字跡潦草，像是雞爪子在泥地裡刨出來的。這張紙的質地、墨色、字跡，都透著一股來自更高地方的氣息。
青州府來的。
陳驍站在告示欄前，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他的大梁文字己經學得差不多了，雖然有些生僻字還需要猜，但這篇公文裡沒有什麼生僻字——寫公文的人故意用了最淺顯的詞彙，確保每一個識字的人都能看懂。
公文的內容很簡單：青州府通判李懷遠，奉上諭整頓青州府屬各縣治安，嚴查無籍流民。凡無戶籍、無保人、無固定居所者，一律收容審查。各縣限十日內上報轄區內流民情況，不得隱匿，不得拖延。
下面蓋著李懷遠的官印，紅彤彤的，像一隻瞪大的眼睛。
陳驍站在那裡，手裡捏著兩個熱包子，一動不動。
他在想一件事——李懷遠這招，比他預想的要狠。不是首接針對他，而是針對所有人。無籍流民。他就是無籍流民。他有邊民身份，有周文遠作保，有沈蘅的書肆作為居所——但這些在李懷遠面前，都像紙糊的牆，一推就倒。邊民身份是暫時的，保人是可以收買的，居所是可以被沒收的。李懷遠不需要一個一個地對付他們，他只需要改變規則。規則一變，他們就成了規則之外的人。
“陳兄？”
陳驍轉過頭。周文遠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本書，看樣子是剛從書鋪出來。他的臉色不太好，眼眶底下的青色比前幾天更深了，像兩塊乾涸的墨跡。他昨晚又沒有睡好——陳驍知道，因為他昨晚也失眠了。
“你看到了？”周文遠指了指告示欄。
“看到了。”
“李懷遠這一手，比上次高明。”周文遠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陳驍能聽見，“他不是針對你一個人，而是針對所有像你這樣的人。無籍流民——整個青州府，這樣的人有多少？幾千？幾萬？他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把這張紙貼出來，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查。查到了會怎樣？沒人知道。但越是不知道，越是害怕。”
陳驍點了點頭。
這是心理戰。李懷遠在打心理戰。他不是要真的把所有的無籍流民都抓起來——那是不可能的，青州府這麼大，他哪有那麼多牢房關人？他是要讓那些收留流民的人害怕。房東害怕，就不敢租房給流民；僱主害怕，就不敢僱流民幹活；保人害怕，就不敢給流民作保。沒有人收留，沒有人僱傭，沒有人作保，流民就只能離開。不需要一兵一卒，只需要一紙公文。
“周公子，”陳驍說，“你這幾天，有沒有聽到什麼風聲？”
“什麼風聲？”
“關於李懷遠的。關於他和周萬全的。關於他收了多少銀子。”
周文遠想了想。
“有。”他說，“但不知道是真是假。”
“說來聽聽。”
周文遠左右看了看，確認周圍沒有人，才壓低聲音說：“我聽說，李懷遠在青州府城的宅子，是周萬全出錢買的。不是借，是送。地契上寫的是李懷遠小舅子的名字，但銀子是從周家的賬上出的。這件事，青州府很多人都知道，但沒人敢說。”
陳驍把這個資訊記在了腦子裡。不是因為他現在能用上，而是因為他需要把所有的資訊都存起來，像存糧食一樣，等到冬天來了再吃。
“還有嗎？”
“還有。”周文遠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李懷遠的兒子，去年在京城惹了事，把一個御史的兒子打傷了。對方要告他，李懷遠花了三千兩銀子才把事平了。這三千兩銀子，也是從周萬全那裡來的。”
三千兩。加上宅子，再加上每年的冰敬炭敬，周萬全花在李懷遠身上的銀子，至少上萬兩。上萬兩銀子買來的，不是一個朋友，而是一把保護傘。這把傘罩著周萬全，讓他在平陽縣為所欲為，讓他在青州府橫著走，讓任何人都不敢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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