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城和平陽縣不一樣。從走進城門的那一刻起，陳驍就感覺到了這種不同。平陽縣的城牆是土築的，年久失修，好幾處都塌了也沒人修。青州府城的城牆是磚石的，高兩丈有餘，寬能並行兩輛馬車，城牆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敵樓，樓頂插著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城門口站著八個守兵，披著鐵甲，持著長矛，目光在進出的人群中掃來掃去，不像是在看人，像是在看貨物——哪件該放行，哪件該扣下。
陳驍和老貓沒有走正門。
他們從城東的水門進去的。水門是城裡排汙水的通道，平時很少有人走，守兵也懶得在那裡站崗。老貓在前一天夜裡就探好了路，知道水門的鐵柵欄有一根鬆了，可以推開一條縫，剛好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過去。兩個人從水門鑽進去的時候，身上沾滿了汙泥和腥臭的汙水，但沒有人發現他們。
青州府城比平陽縣大了十倍不止。
主街寬得能並排走西輛馬車，兩邊商鋪林立，招牌一個挨一個，有的用木頭雕刻，有的用布帛繪製，五顏六色，看得人眼花繚亂。街上行人如織，有穿綢緞的富人，有穿粗布的窮人，有戴方巾的讀書人，有穿盔甲計程車兵，還有牽著駱駝的西域商人。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車輪聲、馬蹄聲、吵架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雜燴湯。
陳驍把斗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老貓走在他前面，步伐輕快，像一個在城裡住了很久的人——他確實在城裡住過，上次來找陳驍之前，他在青州府城蹲了好幾天，把每一條街、每一條巷子都摸了一遍。
“城隍廟在城西，”老貓頭也不回地說，“離這兒大概兩裡地。我們走小路，避開主街。”
陳驍嗯了一聲，跟在他後面。
兩裡地不遠，但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兩裡地可以很長。他們穿過了一條又一條的巷子，有的寬，有的窄，有的乾淨，有的髒，有的熱鬧，有的冷清。陳驍一邊走一邊記路，這是他當兵養成的習慣——每到一個新地方，先把周圍的地形刻在腦子裡。哪條巷子通向哪條街，哪條街上有幾間鋪子，鋪子門口有沒有人站崗，這些都是資訊。現在用不上，但以後也許能用上。
城隍廟在城西的一條小巷子裡，和主街隔著一個街口，鬧中取靜。廟不大，只有一進院落，正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兩個人都抱不住，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廟門虛掩著，門口沒有香客，只有一個老道士在掃地，掃帚一下一下地劃過青石板，發出沙沙的聲響。
陳驍推開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很安靜。陽光從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老道士抬頭看了他們一眼，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掃地。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己經在這裡掃了很多年，還要繼續掃很多年。
正殿裡供著城隍爺的像，泥塑的，彩繪的，高約一丈，面目威嚴，手持笏板，端坐在神龕裡。像前的供桌上擺著幾個銅香爐，香爐裡插著幾炷殘香，香菸嫋嫋，在昏暗的大殿裡畫出一道道若有若無的線。
殿裡沒有人。
陳驍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大殿的每一個角落。神龕後面，供桌下面，柱子後面，門窗後面——沒有人。秀才不在這裡。或者，他來過，但己經走了。
老貓走到供桌前，蹲下來，看了看香爐下面的東西。他的手指在香爐底部摸了一下，然後站起來，對陳驍搖了搖頭。
陳驍走到供桌前，低下頭，看到了香爐下面壓著的一張紙條。紙條很小，只有兩指寬，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塞在香爐和桌面的縫隙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他把紙條抽出來，展開。
上面寫著西個字——“城東，柳巷。”
字跡和那封信上的字跡一樣，是秀才寫的。但這一次，筆畫更潦草，更急促，像是在匆忙中寫下的，沒有時間慢慢打磨每一個字。陳驍能想象秀才寫這西個字時的樣子——蹲在某個角落裡，手裡拿著一支毛筆，蘸著墨，在紙上飛快地寫下這幾個字，然後把紙條摺好，塞到香爐下面，轉身離開。他不敢多寫，不敢寫名字，不敢寫任何能暴露身份的資訊。因為他知道，有人在盯著他。
“城東，柳巷。”陳驍把紙條遞給老貓，“你知道在哪嗎？”
老貓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知道。離這裡大概三里地，在城東的貧民區那邊。我去過。”
“走。”
兩個人出了城隍廟，穿過主街，往城東走。老道士還在掃地，沙沙的聲音在他們身後漸漸遠去。
城東和城西不一樣。城西有城隍廟、有衙門、有富人區，街道乾淨，商鋪整齊，連路上的石板都比別處大一些。城東是貧民區，房子低矮破舊，街道狹窄泥濘，汙水橫流，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臭味。這裡的住戶大多是賣苦力的窮人、逃荒來的難民、以及那些在城裡找不到活幹的外鄉人。他們擠在低矮的棚屋裡，吃著最糙的飯，穿著最破的衣服，活著最低賤的日子。
柳巷在城東的最深處，一條窄得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的巷子。巷子兩旁是一間挨一間的土坯房，有的門口掛著破布簾子，有的乾脆連門都沒有，黑洞洞的，像一張張張開的嘴。巷子裡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不是沒有人，而是所有人都縮在屋子裡，不敢出來。陳驍注意到，有幾間房子的窗戶後面有人在偷看他們，目光一閃一閃的，像夜裡的螢火蟲。
老貓在一間土坯房門口停下來。
這間房子和其他房子沒什麼不同——土牆，茅頂，門板破了一個洞，用一塊木板釘上了。唯一不同的是，門口的石階上放著一塊石頭。石頭不大，拳頭大小，圓溜溜的，像是從河邊撿來的。石頭上刻著一個符號——一個圓圈，裡面一個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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