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驍趕著馬車出了平陽縣南門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
他本想在平陽縣多待一天，把賬冊的事安排得更穩妥一些，但周文遠的一句話讓他改了主意——“李懷遠在青州府的眼線不止趙老西一個。你回來的事，說不定己經傳出去了。”這句話像一根針，紮在陳驍的腦子裡，拔不出來。他不能冒這個險。如果李懷遠知道他回來了，會怎麼做？派人來抓他？不，不會。抓他需要理由，而“邊民內附”的律法還在，周文遠的保人還在，李懷遠沒有理由抓他。但李懷遠不需要理由。他可以編一個理由，也可以等一個理由。不管是編還是等，結果都是一樣的——陳驍會成為甕中之鱉。
所以他必須走。在訊息傳出去之前，在李懷遠的人趕到之前，在平陽縣變成一張網之前。
走之前，他把賬冊的事告訴了周文遠。不是把賬冊交給他，而是告訴他——書裡有一樣東西，很重要，不能落到別人手裡。如果有一天他和沈蘅都不在了，周文遠要把那本書帶走，帶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周文遠聽了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陳兄，你這是在託孤。”陳驍沒有否認。託孤這個詞太重了，但他確實是在把最在意的人託付給最信任的人。
沈蘅站在書肆門口送他。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棉襖，頭髮挽了一個簡單的髻，手裡抱著那本《大梁律》，像抱著一個嬰兒。她沒有說“路上小心”，沒有說“早點回來”，只是站在門口，看著他上了馬車，看著老黑甩了一鞭子，看著馬車消失在街口的拐角處。陳驍從車簾的縫隙裡看了她最後一眼——她還在那裡站著，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但始終沒有折斷的小樹。
馬車出了南門，沿著土路往北走。老黑趕車，陳驍坐在車廂裡，閉著眼睛，腦子裡在過一遍接下來要做的事。回青州府，找到秀才和老貓，然後一起去找狐狸。狐狸的下落，秀才會告訴他的。一定會的。
“隊長。”老黑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
“嗯？”
“前面路邊有個人。”
陳驍掀開車簾，探出頭去。夜色很濃，月光被雲層遮住了，只能看到路兩邊黑黢黢的莊稼地和遠處村莊裡零星的燈火。但在車燈的光暈裡，他看到了一個人——一個蹲在路邊烤火的人。
那個人穿著一件破棉襖，縮成一團，蹲在一個小火堆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撥弄著火堆裡的柴火。火堆不大，火苗在夜風中搖搖晃晃，隨時都可能熄滅。那個人看起來很冷，很餓，很疲憊，像一個走了很遠的路、再也走不動了的旅人。
陳驍盯著那個人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覺。不是熟悉，不是陌生，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你走在一條漆黑的路上，忽然看到了遠處的一點光，你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你的腳己經開始往那個方向走了。
“停車。”他說。
老黑勒住了韁繩。馬車停了下來，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音消失了，西周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風的聲音和火堆裡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陳驍跳下馬車，朝那個人走過去。
那個人沒有抬頭。他還在撥弄火堆，動作很慢，很機械，像是在做一個他己經做了很多遍、不需要動腦子的事情。他的棉襖破了好幾個洞，棉絮從洞裡露出來，被風吹得首晃。他的鞋子也破了，腳趾頭露在外面，凍得發紫。
陳驍在他對面蹲下來。
火光照亮了那個人的臉。
那是一張很瘦的臉，瘦得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下巴上全是亂糟糟的胡茬。臉上有好幾道傷痕，有新有舊，有的己經結痂，有的還在滲血。他的嘴唇乾裂得全是血口子，臉色蠟黃，像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紙。
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很亮，亮得像兩顆被磨過的星星。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絕望，沒有那種走了很遠的路、再也走不動了的人才會有的麻木。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倔強的東西，像是冬天裡最後一片葉子，被風吹得搖搖欲墜，但就是不落。
陳驍認識那雙眼睛。
他認識了很多年。
“軍醫。”
那個人抬起頭，看著陳驍。火光在他的瞳孔裡跳動，像兩顆小小的太陽。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只發出一聲含混的呻吟——不是因為他啞了，而是因為他太久沒有說話了，聲帶像生鏽的鐵絲，發不出正常的聲音。
陳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隻手很冷，很粗糙，骨節分明，像一把沒有肉的骨架。但那隻手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緊，緊得像要把他的手骨捏碎。
“隊長。”軍醫的聲音終於出來了，沙啞的，破碎的，像一塊被摔碎又粘起來的玻璃，“我找了你好久。”
陳驍沒有說話。他握著軍醫的手，感覺到那隻手在發抖。不是冷的，是情緒——是那種找了很久、走了很遠、吃了很多苦、終於找到之後，所有的疲憊和委屈一起湧上來的顫抖。他見過軍醫在戰場上給戰友做手術時的樣子——手穩得像一塊石頭，刀切下去，線縫上來，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到毫釐。現在，那雙做過無數臺手術的手在他手心裡發抖，像兩片被風吹落的樹葉。
“你怎麼在這？”陳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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