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遠的馬蹄聲在官道上漸漸遠去，像一陣從北邊刮來的風，來了又走了，什麼都沒帶走，什麼都沒留下。陳驍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條被晨霧籠罩的土路，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這個人，不像是李懷遠的走狗，也不像是他們的朋友。他像是一個在夾縫中生存的人，兩邊都不靠，兩邊都不得罪，在權力的縫隙裡小心翼翼地走著，生怕踩到任何一根會炸的線。也許，這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你永遠不知道他站在哪一邊，因為他哪邊都不站，他只站自己那一邊。
“隊長。”老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驍轉過身。老黑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個包袱，背上揹著那把弩。老貓站在他旁邊，也在收拾東西——把弩箭一支一支地插進腰間的箭袋，把匕首在皮鞘裡來回抽了兩次，檢查是否順滑。軍醫蹲在蠻子面前，正在給他做最後一次檢查，手指在肋骨上輕輕按壓，蠻子疼得齜牙咧嘴，但沒有叫出聲。小禾在灶房裡裝乾糧，把烙餅、鹹菜、臘肉一樣一樣地塞進一個布袋裡，布袋鼓鼓囊囊的，像一隻吃撐了的貓。
秀才站在棗樹下，手裡拿著那本從青州府帶出來的書——不是沈硯的《大梁律》，而是一本他自己寫的筆記。封面用粗布糊的，沒有書名，裡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他在青州府被軟禁的那些日子裡，把所有能想到的資訊都記在了這本筆記裡——李懷遠的官場關係網、周萬全的產業分佈、青州府各縣的豪強名單、京城各部的官員名錄。有些資訊是他從書裡查到的，有些是從別人嘴裡聽來的，有些是他自己推測的。不管來源如何，能記的都記了，能用上的也許不多，但總比什麼都不知道強。
“秀才，筆記帶上。”陳驍說。
秀才把筆記塞進懷裡，拍了拍。“在身上。”
“所有人都齊了？”陳驍掃了一眼院子。蠻子、小禾、老貓、老黑、軍醫、秀才。六個人，加上他自己，七個。不，不對——沈蘅、福伯、周文遠，還有三個人在平陽縣。他們要先去平陽縣接人，然後一起北上。十個人，兩輛馬車，一個多月的路程，幾千里的路。這不是一次行軍，這是一次遷徙。而他是指揮官，也是唯一的保護者。
“老黑，你去鎮上再僱一輛馬車。”陳驍從懷裡掏出幾塊碎銀子——沈蘅給他的盤纏，她把自己攢的銅錢換成了銀子，塞給他，說“路上用”。他捨不得花，但現在必須花了。“兩輛馬車，一輛拉人，一輛拉行李。馬要壯實的，車要結實的，至少要能撐到京城。”
老黑接過銀子，點了點頭，轉身出了院門。
“軍醫，蠻子的傷，路上會不會出問題？”陳驍蹲下來，看著軍醫。
軍醫鬆開蠻子的肋骨，站起來，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不會。但每天必須換藥，不能著涼，不能顛簸太厲害。馬車走慢點，遇到坑窪的地方繞一下。”
“好。”陳驍站起來，看著蠻子，“你忍一忍，到了京城就好了。”
蠻子咧嘴笑了。“隊長，你不用操心我。我這身板，摔打慣了。這點傷，不算什麼。”
陳驍沒有笑。他知道蠻子在逞強。肋骨斷了兩根，放在現代至少要住院一個月，躺在床上不能動。現在，他們連一張像樣的床都沒有，只能坐在馬車裡，一路顛簸著往北走。這不是養傷，這是在拿身體硬扛。但他沒有別的辦法。他們不能留在柳河鎮，張明遠己經知道了這個地方，李懷遠很快就會知道。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一個時辰後，老黑趕著兩輛馬車回來了。馬車是鎮上唯一一家車馬行裡租的，車板很舊，車篷破了好幾個洞，但車軲轆是新的，馬也壯實。陳驍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開始裝車。
第一輛馬車坐人。陳驍趕車，秀才坐在他旁邊，給他指路。車廂裡坐著沈蘅、小禾和福伯——不，沈蘅和福伯還在平陽縣，這輛車的車廂裡暫時只有小禾一個人。軍醫和蠻子坐在車尾，蠻子靠著車壁，身上蓋著一條被子，軍醫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個藥箱——藥箱是他在柳河鎮現做的，用木板釘成，裡面裝著路上可能用到的藥材和工具。
第二輛馬車拉行李。老黑趕車，老貓坐在他旁邊。行李不多——幾床被子、幾袋乾糧、幾件換洗的衣服、老貓做的三把弩、老黑做煙花剩下的材料、秀才的筆記、軍醫的藥箱。還有一樣東西，陳驍沒有告訴任何人——沈硯的賬冊。他把賬冊從沈蘅那本《大梁律》裡拆了出來，重新糊了書脊，然後把賬冊用油紙包好，塞進了行李的最底層。沒有人知道，也不會有人知道。
“走。”陳驍跳上馬車，甩了一鞭。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駛出了柳河鎮。鎮子裡的商鋪還沒有開門，街上很安靜，只有幾個早起的老人坐在門口抽菸，看到馬車經過，抬起頭看了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抽。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出了鎮子，路變成了土路，馬車開始顛簸。陳驍放慢了速度，儘量走平坦的地方，不讓車廂顛得太厲害。
秀才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那本筆記，翻到某一頁，停下來。“隊長，從柳河鎮到平陽縣，走官道大概六十里。按現在的速度，天黑之前能到。”
“到了之後，怎麼進城？”陳驍問。
秀才想了想。“不能從正門進。王德茂的人在城門口盯著，你上次回來的時候他們沒發現，是運氣好。這次不一定還有這麼好的運氣。”
“那從哪進？”
“水門。”老貓的聲音從後面的馬車上傳來。他的耳朵很尖，隔著兩輛馬車也能聽到他們的對話。“水門的鐵柵欄我修過了，把那根鬆動的鐵條焊死了——不，不是焊，是綁。用鐵絲綁死了，現在推不開了。但城牆東南角還有一個缺口，上次隊長就是從那裡翻進去的。我們可以從那裡走。”
陳驍點了點頭。“就從那個缺口進。”
馬車在土路上顛簸了一整天。太陽從東邊升到了正中間，又從正中間慢慢滑向西邊。路兩邊的莊稼己經收割了，田野裡光禿禿的，只剩下一茬茬的莊稼茬子，像一片密密麻麻的釘子。遠處的村莊升起了炊煙，雞鳴狗吠的聲音在風裡飄得很遠。陳驍趕著車，一句話沒說。他在想沈蘅。她在平陽縣，一個人守著書肆，不知道他們今天會來。他不知道她會不會跟他走——不，他不想讓她跟他走，他只想讓她離開平陽縣。離開李懷遠，離開周萬全，離開那個隨時可能變成牢籠的地方。去哪都行，平陽縣不能再待了。
但他不能替她做決定。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選擇。他只能告訴她——李懷遠要來了，你必須走。至於她走不走，那是她的事。
夕陽西下的時候，他們到了平陽縣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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