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遠進了院子，目光從陳驍身上移開，落在了坐在桌邊的秀才身上。他的腳步沒有停，但速度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確認什麼。秀才沒有抬頭，手裡端著茶碗，眼睛盯著碗裡漂浮的茶葉梗，彷彿這個院子裡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但陳驍注意到，秀才的手指在茶碗底部輕輕轉了一下——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和沈蘅敲櫃檯、陳驍敲膝蓋一樣，是一種下意識地釋放壓力的方式。
“張大人，請坐。”陳驍拉過一把椅子。
張明遠坐下來，把隨身帶的一個布包放在桌上。布包不大，鼓鼓囊囊的，裡面不知道裝著什麼。兩個隨從沒有進屋，站在院子門口，一左一右，像兩尊門神。他們的目光也在掃視，但比張明遠更首接——不是看人，是看門窗、看牆頭、看退路。陳驍注意到了這一點，心裡微微一沉。這兩個人不是普通的隨從，他們受過訓練，知道在進入一個陌生環境時先觀察地形和出口。老貓說得對，他們是來找人的。
“這位是？”張明遠看著秀才，問陳驍。
“我的朋友，姓林。”陳驍說，“從青州府來，在這裡住幾天。”
張明遠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轉過頭，看著陳驍，臉上掛著那種官場上常見的、不鹹不淡的笑容。“陳兄，聽說你在平陽縣開了一間書肆？”
陳驍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張明遠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在平陽縣開書肆。這不是“路過借宿”的人該知道的資訊。他是有備而來的。
“是沈姑娘的書肆，我幫忙打雜。”陳驍說。
“沈姑娘？沈蘅？”張明遠的笑容沒變，但眼睛裡的光閃了一下，“沈硯的孫女？”
“是。”
張明遠沉默了兩秒。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放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動作很慢，很從容，像是在刻意控制節奏。陳驍知道這種節奏——這是審訊的節奏。問一個問題，等對方回答，然後沉默，讓對方在沉默中感到不安，主動說出更多的話。他在部隊裡學過這種技巧，也見過很多人用這種技巧對付他。他從來沒有中過招，今天也不會。
“陳兄，”張明遠放下茶碗，看著陳驍，“李大人讓我轉告你一件事。”
來了。
“什麼事？”
“沈硯的案子，有新進展了。”張明遠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刑部那邊，有人翻出了當年的案卷，發現了一些問題。李大人說，如果沈姑娘願意配合調查，也許能幫她祖父洗清冤屈。”
秀才的手指停住了。茶碗在他手裡微微傾斜，裡面的茶水差點灑出來。他穩住了，把茶碗放回桌上，抬起頭，看著張明遠。
“張大人，”秀才的聲音很平靜，但陳驍聽出了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是期待，也是恐懼，“什麼問題？”
張明遠看著秀才，看了幾秒，然後移開目光，重新看向陳驍。
“這個，李大人沒說。他只說，如果沈姑娘有興趣，可以去青州府找他。他會安排她進京，把案子的事當面跟刑部的人說。”
陳驍沉默了幾秒。這是一個圈套。他幾乎可以肯定了。李懷遠不是要幫沈蘅翻案，而是要把她騙到青州府，然後控制住她。沈蘅手裡有賬冊，李懷遠不知道賬冊在哪，但他知道賬冊在沈蘅手裡。他不敢在平陽縣動手，因為平陽縣人多眼雜，萬一鬧大了，傳到趙孟珙耳朵裡，他吃不了兜著走。但如果在青州府，在他的地盤上，他可以為所欲為。
“張大人，”陳驍說，“沈姑娘在平陽縣好好的，為什麼要去青州府？”
張明遠的笑容收了一些。“陳兄，這是為她好。沈硯的案子拖了三年，再不翻案，就永遠翻不了了。李大人是一片好意。”
“好意？”秀才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冷笑，“李懷遠對沈家的人，什麼時候有過好意？”
張明遠的臉沉了下來。他看著秀才，眼神變了——不是之前那種客客氣氣的打量，而是一種更首接的、帶著威脅的審視。“這位林兄，話不能亂說。李大人是朝廷命官，對沈家的事一向秉公處理。”
“秉公處理？”秀才站起來，走到張明遠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沈硯被賜死的時候，李懷遠在哪裡？他在青州府，喝著茶，收著周萬全的銀子，連一句‘沈老師冤枉’都不敢說。現在沈硯死了三年了，他跳出來說要翻案？他翻什麼案？他翻的是沈硯的案，還是他自己的案？”
張明遠的臉色變了。不是發紅，是發白。他知道秀才說的是什麼。他知道李懷遠和周萬全之間的那些事。他也知道，如果這些事被捅出去，不只是李懷遠，他自己也會被牽連。他是李懷遠的屬下，李懷遠倒了他也跑不了。
“林兄，”張明遠站起來，聲音壓得很低，“我勸你一句，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秀才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風。“張大人，我也勸你一句。有些事，知道了不說，也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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