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出了青州府城，沿著官道往南走。老黑趕車趕得很穩，馬跑得不快不慢，車輪碾過土路，發出單調的轆轆聲。陳驍坐在車廂裡，背靠著車壁，閉著眼睛，但沒有睡著。秀才坐在他對面，也在閉目養神，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他也沒有睡著。兩個人都醒著，都在想同一件事。
沈硯的案子。
陳驍對沈硯的瞭解，全部來自沈蘅和周文遠。沈硯，翰林學士，太子太傅，三年前太子被廢，他被賜死。罪名是“結黨營私，妄議朝政”。但沈蘅說，她祖父一輩子最大的愛好就是讀書、寫書、教書，不結黨，不營私，不妄議任何事。他是一個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的人，外面的風雨再大，也吹不到他的書桌。這樣的人，怎麼會被捲入太子之爭？
除非，他不想被捲進去，但別人把他捲進去了。
“秀才，”陳驍睜開眼睛，“你對沈硯的案子知道多少？”
秀才的手指停了一下。“不多。但我知道的比你多。”
“說來聽聽。”
秀才睜開眼睛，看著陳驍。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但底下多了一層東西——是疲憊，也是警惕。在青州府城被軟禁的這些日子，他學會了用這雙眼睛看透每一個人、每一件事。不是因為他天生就會，而是因為不學會，就活不到現在。
“沈硯是被冤枉的。”秀才說，聲音很低，低到只有車廂裡的人能聽見，“太子被廢，是因為有人告他謀反。告他的人，是太子的親弟弟——三皇子蕭琰。蕭琰覬覦太子之位己久，一首在暗中佈局。他收買了太子身邊的幾個近臣，讓他們上書揭發太子‘圖謀不軌’。皇帝看了奏摺，大怒，下令徹查。查來查去，查出了什麼？什麼也沒查出來。但皇帝己經起了疑心，他不信太子，不信大臣，只信他自己。”
“沈硯是怎麼被牽扯進去的？”
“因為他是太子的老師。”秀才說，“太子被廢，老師難辭其咎。蕭琰的人說，沈硯‘教導無方’，‘縱容太子結交匪類’，‘居心叵測，圖謀不軌’。這些罪名，沒有一條有證據，但皇帝不需要證據。他只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能讓他把太子廢掉、又不讓人覺得他太狠心的理由。沈硯就是那個理由。”
陳驍沉默了幾秒。“所以沈硯是替太子背了鍋。”
“不。”秀才搖了搖頭，“他不是替太子背鍋，他是替皇帝背鍋。皇帝要廢太子，但廢太子需要有罪名。太子沒有罪，沈硯有——沈硯的罪，就是他是太子的老師。皇帝需要一個替罪羊，沈硯就是那隻羊。”
陳驍攥緊了拳頭。他想起了沈蘅。想起了她說“祖父病故”時的平靜，想起了她翻《大梁律》時的認真，想起了她站在書肆門口、抱著那本藏有賬冊的書、像抱著一個嬰兒的樣子。她不知道她祖父是怎麼死的，不知道她祖父為什麼要記那本賬冊，不知道她手裡握著的是一個能毀掉很多人、也能保護很多人的武器。
“狐狸去京城，會不會跟沈硯的案子有關？”陳驍問。
秀才想了想。“有可能。沈硯在京城做了二十多年的官，門生故舊遍天下。雖然他被賜死了，但他的舊部、學生、故交，還有很多人在。有些人可能還念著舊情，有些人可能還藏著秘密。狐狸去京城，也許是想找到這些人，從他們嘴裡挖出真相。”
“什麼真相？”
“真相就是——誰害了沈硯，誰害了我們。”
陳驍看著秀才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他很熟悉的東西——是執念，也是憤怒。和沈蘅眼睛裡的東西一樣。兩個人，一個是為了祖父，一個是為了兄弟，但他們的敵人是同一個。
“秀才，你覺得害沈硯的人，和害我們的人，是同一個人嗎？”
秀才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終於說，“但如果是，那這個人就太可怕了。他能穿越兩個世界，在兩個世界裡都佈下天羅地網。他不是一個人，他背後一定有一個組織，一個我們不知道、也看不到的組織。”
陳驍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組織。這個詞讓他想起了很多事。在部隊的時候，他們聽說過一些傳言——有些任務，表面上是為了國家，實際上是為了某些人的私利；有些犧牲，表面上是為了職責，實際上是為了掩蓋真相。他以前不信這些傳言，覺得都是陰謀論。但現在，他信了。因為他親身經歷了——他們七個人，在一次任務中，全部犧牲。然後，那個出現在爆炸現場的人，也穿越了。這不是意外，這是謀殺。
馬車走了大半天，在傍晚時分到了柳河鎮。
老黑把馬車停在鎮子東頭的那間小院門口。院門開著，蠻子坐在院子裡的一把破椅子上，身上裹著一條被子，手裡端著一碗藥。小禾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正在給他扇風。看到馬車停下來，蠻子抬起頭，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
“隊長！”他想站起來，腿一軟，又坐了回去。小禾扶住了他，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陳驍跳下馬車，走到蠻子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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