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驍勒住了馬。
那個背影蹲在帳篷前面，面前是一堆剛剛點燃的篝火，火苗還很小，在風中搖搖晃晃，像剛學會走路的孩子。他穿著一件灰褐色的皮袍，皮袍很舊，領口和袖口磨得發白，下襬沾滿了泥土和草屑。頭髮披散著，用一根皮繩隨意紮在腦後，髮絲在風中飄著，有幾縷遮住了臉。他的手很瘦，骨節分明，拿著一根吹火筒，正對著火堆輕輕地吹。火苗在他的吹氣下慢慢變大，發出噼啪的聲響。
陳驍沒有動。他的手握著韁繩，指節發白。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聽到血液在耳朵裡奔騰的聲音。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他想喊那個名字，但嘴唇動了動，只吐出一口白氣。
老貓在他身後勒住了馬。他順著陳驍的目光看過去，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弩。他沒有舉弩，因為他認出了那個背影。在部隊裡，那個背影每天都會出現在食堂、訓練場、宿舍樓。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在這個世界、在千里之外的草原上、在一堆陌生的帳篷中間，他也能一眼認出來。
白無塵也勒住了馬。他看了看陳驍，又看了看那個背影，嘴角彎了一下，沒有說話。他策馬繞到了旁邊，把空間留給了他們。
那個人還在吹火。火苗終於穩定了，他放下吹火筒，從旁邊拿起幾根乾柴，架在火上。他的動作很慢，很從容，像是在做一件他己經做了無數次的事情。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要去帳篷裡拿什麼東西。
他看到了陳驍。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的身體僵住了，像被人點了穴。他的眼睛——那雙陳驍熟悉了八年的眼睛——在夕陽下閃著光。那光不是淚，是別的什麼。是驚訝，是不敢相信，是等了太久終於等到之後的那種茫然。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只發出一聲含混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樣的聲音。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疲憊，但很真。不是客氣，不是禮貌，而是一個走了很遠的路、吃了很多苦、終於可以停下來的人才會有的那種笑。他笑著笑著，眼眶紅了，但他沒有哭。他站在那裡，看著陳驍，看了很久。
“隊長。”他的聲音很沙啞，沙啞到幾乎聽不清，“你來了。”
陳驍從馬上跳下來。他的腿有些軟，踩在地上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但他穩住了。他朝那個人走過去，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輕飄飄的，不真實。他走到那個人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肩膀。肩膀很瘦，瘦到骨頭硌手。
“狐狸。”陳驍說。
狐狸看著他，眼睛裡的光終於溢了出來，但不是淚——是一種更深、更沉、更復雜的東西。是八年兄弟情誼的沉澱，是生死相隔後的重逢，是在這個陌生世界裡找到唯一熟悉的人時的那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情感。
“你瘦了。”陳驍說。
狐狸笑了一下。“你也瘦了。”
兩個人在篝火前站了很久。老貓從馬上跳下來，走到狐狸面前，伸出手。狐狸握住了他的手，兩個人的手在火光中握在一起，粗糙的，有力的，像是在確認彼此還活著。
“老貓，”狐狸說，“你的胳膊怎麼了？”
“皮外傷。”老貓鬆開手，“不礙事。”
白無塵牽著馬走過來，把馬拴在帳篷旁邊的木樁上。“狐狸，人我帶來了。”
狐狸轉過身，看著白無塵，點了點頭。“多謝。”
白無塵擺了擺手，走進帳篷，拿出幾條毯子和一些乾糧，開始在篝火邊鋪床。他的動作很熟練，像是在這裡住過很久。
“狐狸，你在這裡住了多久了？”陳驍在篝火邊坐下來。
“半個月。”狐狸也在他旁邊坐下來，拿起一根樹枝，撥了撥火堆，“這個部落的首領叫巴圖，是草原上的一箇中等部落的頭人。他和我做了筆交易——我幫他治病，他讓我在這裡住。”
“你還會治病？”
“在京城學的。”狐狸說，“狐狸雜貨旁邊的巷子裡有個老郎中，我幫他幹了三個月的活，他教了我一些。治不了大病，但頭疼腦熱、跌打損傷，還能應付。”
陳驍看著他。狐狸的臉比半年前瘦了很多，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下巴上全是亂糟糟的胡茬。但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亮得像兩顆被磨過的星星。
“狐狸，你在查什麼？”陳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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