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陳驍就起來了。他推開窗戶，一股冷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油燈晃了幾下，滅了。窗外是一片灰濛濛的晨霧，霧很濃，濃得看不清十步以外的房子。遠處的燕山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條潛伏在雲海裡的巨龍，只露出模糊的脊背。空氣中有一種說不清的味道——不是京城裡的煙火氣，不是西山裡的潮溼泥腥，而是一種更乾燥、更空曠、像是大地本身在呼吸的味道。
他穿上鞋，把匕首插在腰後，把那本《大梁律》塞進懷裡，走出了房間。走廊裡很暗，只有樓梯口有一盞油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在晨霧中顯得格外微弱，像一隻快要熄滅的眼睛。老貓己經站在樓梯口了，手裡拿著弩，背上揹著包袱，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
“白無塵呢？”陳驍問。
“在下面。”老貓說，“餵馬。”
兩個人走下樓梯。客棧大堂裡空蕩蕩的，只有老闆趴在櫃檯上打瞌睡，口水流了一袖子。灶房裡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響，有人在生火做飯，炊煙從灶房的煙囪裡冒出來，灰白色的，在晨霧中慢慢散開。白無塵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把草料，正在餵馬。白馬低著頭，嚼著草料，尾巴甩來甩去，趕著背上的蒼蠅。
“陳兄，早。”白無塵頭也不回地說。
“早。”
“吃了早飯再走。”白無塵把最後一把草料塞進馬嘴裡，拍了拍手，“老闆熬了羊肉粥，熱乎的，喝了暖和。”
三個人在灶房裡吃了早飯。羊肉粥，稠稠的，上面飄著一層油花，撒了一把蔥花，香得讓人流口水。雜糧饅頭，黑乎乎的，但很實在，咬一口，滿嘴都是糧食的香味。鹹菜是老闆自己醃的，蘿蔔條，脆生生的，鹹中帶甜。陳驍喝了兩碗粥，吃了三個饅頭，把碗放下，站起來。
“走吧。”
三人出了客棧，翻身上馬。青石關的城門己經開了，幾個守城計程車兵靠在門洞的牆上，打著哈欠，看著他們騎馬出了關。沒有人盤問，沒有人檢查，沒有人多看一眼。在這個地方，來來往往的人太多了，多到士兵們己經懶得管了。只要你不出事，他們就當你不存在。
出了關，路突然變了。
青石關裡面的路是石板鋪的，雖然破舊，但至少是硬的。青石關外面的路是土路，被馬蹄和車輪碾得坑坑窪窪的，雨天是泥，晴天是灰。但現在不是雨天，也不是晴天，是霧天。霧很大，大到看不清十步以外的路。陳驍只能跟著白無塵，看著他那匹白馬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個白色的幽靈。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霧開始散了。不是一下子散的，而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變薄，像有人把一層紗簾從眼前掀開。先是能看到五十步以外的路，然後是一百步，然後是兩百步。然後，陳驍看到了草原。
不是他想象中的草原。
他以為草原是綠色的，一望無際的綠，像一片巨大的高爾夫球場。但眼前的草原是黃色的，金黃色的，像一片被太陽烤熟了的麥田。草很高，高的地方能沒過馬腿，矮的地方也能沒過腳踝。風從北邊吹來，草被風吹得倒伏下去，又站起來，像一片金色的海洋在起伏。天很高，很藍，藍得像一塊被洗過的寶石，沒有一絲雲彩。天和地在遠處連成了一條線，那條線筆首筆首的，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陳驍勒住了馬，看著那片金色的海洋，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不是震撼，不是感動，而是一種更原始、更本能的東西——像是他本來就應該在這裡，像是這片草原在等他。他說不上來為什麼，但那種感覺很強烈，強烈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很美吧？”白無塵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陳驍點了點頭。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也看呆了。”白無塵笑了一下，“我爹說，草原是世界上最誠實的地方。它不會騙你，不會害你，不會在你背後捅刀子。它對你什麼樣，就是什麼樣。冷就是冷，熱就是熱，風就是風，雨就是雨。你不用猜，不用想，只需要受著。”
陳驍看了他一眼。“你爹說得對。”
“走吧。”白無塵策馬向前，“從這裡往北走三天，有一個部落。狐狸說他會去那裡。我們先去那裡找他。”
“三天？”
“三天。”白無塵說，“如果運氣好，沒有遇到馬匪，沒有遇到暴風雨，沒有遇到狼群。”
陳驍沒有問“如果遇到了呢”。他知道答案——遇到了，就打。打不過，就跑。跑不了，就死。在草原上，沒有第三條路。
三人騎馬在草原上走了一整天。太陽從東邊升到了正中間，又從正中間慢慢滑向西邊。草原上沒有樹，沒有房子，沒有路標，只有草和天，和遠處偶爾出現的幾個黑點——那些黑點也許是馬，也許是牛，也許是帳篷。白無塵說，那是牧民的部落，但離他們太遠，走過去要一整天，不值得。
“晚上住哪？”陳驍問。
“住地上。”白無塵說，“草原上沒有客棧，沒有驛站，只有草。找個背風的地方，生一堆火，裹著毯子睡一覺。明天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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