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無塵點了點頭。“草原上殺人，和別的地方不一樣。別的地方殺人，有官府管，有律法治。草原上沒有。你殺了人，他的家人會來找你報仇。你殺了他的家人，他的部落會來找你報仇。你殺了他的部落，他的盟友會來找你報仇。在這裡，殺一個人，就是殺了一輩子。”
陳驍看著火苗，沒有說話。他在想白無塵說的這些話。這些話不是威脅，不是警告，而是經驗。白無塵在草原上待了三年，他見過殺人，也許也殺過人。他知道殺人的代價。
“白公子，”陳驍說，“你殺過人嗎？”
白無塵沉默了幾秒。“殺過。”
“幾個？”
“三個。”白無塵的聲音很平靜，“馬匪。他們搶了我的貨，殺了我的夥計。我追了他們三天，在一條河邊追上了。三個，都殺了。”
“後悔嗎？”
白無塵想了想。“不後悔。但每天晚上都會夢到。”
陳驍沒有再問。他靠在土坡上，閉上了眼睛。風從北邊吹來，帶著一股乾燥的寒意，吹得火苗搖搖晃晃。老貓坐在火邊，手裡拿著弩，眼睛盯著黑暗中的草原。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寒星，能在黑暗中看清很遠的東西。
“老貓，你睡吧。我守夜。”陳驍說。
老貓搖了搖頭。“不困。”
“你胳膊上的傷還沒好。”
“不礙事。”
陳驍知道拗不過他，沒有再說什麼。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明天還要趕路，他需要體力。
他夢到了狐狸。
夢裡的狐狸坐在一間昏暗的屋子裡，面前是一張桌子，桌上攤著一張地圖。地圖很大，鋪滿了整張桌子，上面畫著山、河、草原、城池。狐狸手裡拿著一支炭筆，在地圖上畫著什麼，嘴裡唸叨著一些數字。他的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看起來比半年前老了十歲。但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亮得像兩顆被磨過的星星。
“狐狸。”陳驍叫他。
狐狸沒有抬頭。
“狐狸！”他又叫了一聲。
狐狸抬起頭，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隊長，你來了。”
“你在哪？”
“我在——”狐狸的話沒有說完。畫面碎了，像一塊被石頭砸中的玻璃，裂成了無數碎片，每一片裡都有一個狐狸，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寫字，有的在騎馬，有的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陳驍猛地睜開眼睛。
天己經亮了。火滅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燼。老貓還坐在那裡，手裡拿著弩，眼睛盯著草原的方向。白無塵己經起來了，正在收拾毯子和包袱。
“做噩夢了？”老貓問。
陳驍坐起來，揉了揉臉。“夢到狐狸了。”
老貓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走吧。”陳驍站起來，“今天多趕些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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